最魔幻的永远是现实

时间:2021-01-07

读者

我很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故事,也很羡慕那些会写故事的作者。遗憾的是,我在农村长大,在乡镇上中学,身边完全没有这样的人,对这个圈子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写出那些精彩纷呈的故事的。他们笔下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有时候,我和同桌也会为这种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有些情节,我觉得一定是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而她却坚定地认为是作者拍脑袋虚构出来的。她还固执地说,不能相信故事里的事,所有的都是假的,只不过有些会有点儿现实的影子罢了。(我叫桃子呀)

编辑说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假的,就像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一样。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过多地去探究故事的真假似乎并无必要。一个故事,能给我们触动和启发,我觉得它就有了生命力。而有生命力的东西,用“真”或“假”去定义,可能都不恰当。不过,为了更充分地满足你的好奇,我们还是请本刊专栏作者高源来给你说一说那些“故事里的事”吧。她可是一个很会写故事的人,著有长篇小说《秋安》《长安梦》等。我相信,总有一天,她写的故事可以绕地球一圈……

首先声明,我写小说的水平不高,产量也很少。而我接下来要说的现象,好像也跟写作技巧没有太大关系。

七年前,我写完《秋安》的初稿,编辑读后给了我反馈。其中一条修改意见是:把秋水小时候学游泳的部分删除,因为她觉得那段情节过于黑暗沉重,缺乏真实感。“秋水的性格是有些孤僻,但也没必要把她的童年写得那么残忍灰暗。被游泳教练虐待的情节,编造得有点过头了。”

我有些尴尬地苦笑:“那不是编的。”

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秋安》作为一部小说,里面的情节当然是虚构的。不巧的是,藏于其中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真实细节,偏偏被编辑精准无误地挑了出来,而且理由居然是“太假了”。

十二岁那年暑假,我报名参加了一个游泳班学习蛙泳。培训班声称结课时保证让每个孩子都学会,否则全额退款。

每个孩子的水性不同,有的怕水,有的不怕,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我努力克服对水的恐惧,并且认真练习憋气、划水、蹬腿等动作,一直在进步,但到了换气这个环节,却总做不好。因为不会换气,我只能在浅水区,憋一口气游出几米就停下,远远达不到教练要求的标准,跟不上其他同学的节奏。

眼看快到结课的日子了,本来就没什么耐心的教练变得更加急躁,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我,还使用了他们认为的对付笨学生的“绝招”:扔进深水区让我自己扑腾。那可有三米深啊!一个不会游泳的孩子,无助地在水里扑腾,喝了一肚子脏水,觉得自己快溺死的時候才被捞上去。这样的事,重复了好几次。

直到现在,一想起游泳培训班我就头皮发麻,恐惧得想要呕吐。

我将那段挥之不去的心理重创和阴影如实地写进了小说,结果被认为“太假了”。

大概四五年之后,我在一篇短篇小说里写了一个略显无聊的学霸:在省重点高中,成绩稳坐班级第一、年级前三;踏实听话,笔记和作业干净整洁,从不惹是生非,深受老师喜爱;从不追剧,不玩网络游戏,不吃垃圾零食,吃穿都很朴素;每天坚持跑步,而且是自愿的……总之,在不熟悉的外人眼中完美得像个机器人。

某杂志的编辑觉得小说没有太多需要修改的,只是这个人物介绍太夸张了,现实中不可能有这样的人。我又一次哑然失笑:这就是高中时代的我啊。

又过了两年,我在小说里又写了一件事:一个高三学生的爷爷病危,她着急赶去医院见爷爷最后一眼,铁石心肠的班主任却不准放行。班主任说,你现在去有什么用?纯属耽误时间,还不如好好学习,高考多考几分,你爷爷的在天之灵才会感到欣慰。

朋友看过之后觉得太假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哪儿还有那么死板无情、毫无人性的老师?高三生活是很苦,但也不至于写得那么变态吧?!”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假,我甚至希望那是假的。可惜,那不是我瞎编的,那是发生在我朋友班里的真实故事。

有没有感受到一丝尴尬和讽刺?人们觉得最匪夷所思、不可理喻、缺乏真实感的,恰恰是最为真实的现实。现实才是最“雷人”的,脑洞再大的编剧也写不出像现实生活那么狗血的剧情。

想看点儿刺激的故事?想开开眼界,了解人生百态和人性的弱点?别听故事,别听段子——听听人们的亲身经历吧!你会发现各种乌龙和“狗血”事件,各种超乎寻常的巧合,各种异常的行为和脑回路……

忽然想起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百年孤独》一直被认为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甚至成为魔幻现实主义的代称。但有趣的是,马尔克斯从未承认过自己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他说自己就是现实主义作家。他说自己创作时根本不需要任何想象和刻意的夸张,只需要把所见所闻如实地记录下来,结果,就写出了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一个孩子生下来就长着一条猪尾巴,这个情节,读者们认为最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然而就在《百年孤独》出版后不久,马尔克斯就收到一位拉美男子的来信:“我几十年来都极力隐藏自己的秘密,就是我有一条猪尾巴……”

我们常常感叹某件事“太戏剧性了”,殊不知,现实才是最为戏剧性的。

现实永远比虚构更魔幻,更“精彩”。

命运永远让人叹为观止,你猜不到下一刻它会让什么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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