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盯住一个局部

时间:2021-01-07

黎荔

当你盯住一个局部,并把它放大来看时,你会全神贯注于此,不断深入挖掘与思考,并因此跳出以往的思维惯性,重新发现与审视这个世界。

比如,春天里,草丛中,树荫下,一丛丛深褐色的枯叶中,一棵棵娇嫩欲滴的鲜蕨肆意生长,半握着粉嫩的拳头。天地之间,回荡着我们人类听不见的、蕨类们惊心动魄的呐喊。瞧那一根根酷似蒜薹的蕨芽,其色青中透紫,密布灰白绒毛,顶芽蜷曲如微缩竖盘。盯住那蕨芽看了又看,你会发现它们实在美极了,宛如法老手中装饰华丽花纹的神圣权杖。

比如,人们总会根据自身的价值观对自然界的生物定义益害,而有时这种分类会导致我们忽略很多美,毕竟大自然的一切是没有好坏之分的。以天牛为例,这是一种植物的钻蛀性害虫。但如果你抓到一只天牛,放在手心仔细观察,会发现天牛的花纹很好看,触角很优美。天牛绝对对称的肢体,那一对长长触角弯成的精巧优雅,用什么赞美语言形容都不为过。手心的天牛,分明是比任何画家笔下更美的创造。把天牛的美放大了看,会感觉它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反而是值得观赏的。

比如,你盯住一个汉字长时间地看,细细领会、品味,会发现一幅幅活灵活现的图画渐渐地在眼前浮现。“旦”字是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夕”字是黄昏时天际模糊的一牙新月,“采”字是一只手垂放在郁郁草木之上……我发现汉字是有脸的,“笑”就是笑脸,“哭”就是哭脸。很多字都给人一种人格化的特征,如“死”字乍看给人雄赳赳的感觉,但绝不是慷慨前往的,那开步走的姿态很生硬、很憋屈,有一种痛苦的痉挛在其中弥漫。古老而美丽的汉字,在漫漫历史的变迁中,从甲骨文一直发展到现在,依然蕴含着某种原始形态——世界的一切,滋味、色彩和特质,似乎都包蕴其中。

比如,当我们凝视一朵花,不断贴近再贴近,近到与这朵花零距离。花朵被放大到如特写的局部,使人不得不端详它们,我们可以发现许多未曾注意过的细节和精妙。有一位美国女画家一生专注于创作巨大的花卉作品。不管是曼陀罗、康乃馨,还是玫瑰、蜀葵、罂粟、牵牛花、木槿花、鸢尾花,在她的画作中,都是被放大了的。有时她呈现的,甚至只是一朵花的局部,用微妙的曲線和渐层色,组成神秘又具有生命力的构图。于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花,大得像一座山,让人在感受花瓣细腻质感的同时,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广袤感。在她的画笔下,有的花充满了欲望,有的花野性而凶猛,有的则有一股子静气,观之,可以清心。她笔下的每一朵花,传递出的感觉都不一样,仿佛它们自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她说:“如果将一朵花拿在手里,认真地看着它,你会发现,片刻间,整个世界完全属于你。”她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看待事物的新角度,不是向外看,而是向内看,往细微处不断深入。

当你盯住一个局部,并把它放大,就是把它的边缘逐一拧上螺丝,不让其滑脱,就是把一个观看对象牢牢地固定住,并企图让它因你的凝视,展开折叠的全部内涵与外延、时间与空间。事物依旧是那个事物,但换一种观看方式,也许就会获得别有洞天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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