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

时间:2020-09-15 栏目:新作文·初中版

李若薇

门开了。

拥挤的人潮将她推搡到了湿冷的空气中。

火车的汽笛长长地尖叫一声,驶向未知的远方。

浓浓的汗酸味里,那宽大的夹袄内瘦弱的身子如寒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绝不是因为冷——而是激动!经历了几天颠簸的脸略显苍白,那双眼,乌溜溜的,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新世界……

小城的天空低低的,不像家乡,高高的天空,淡淡的云彩。

“家乡该下雪了吧?”

凛冽的寒风中,小城的太阳依然明亮,熱情四溢地在小城上空释放着光亮。

她咧着嘴,如刚出土的嫩芽儿,抬着头直视着阳光。阳光轻轻拂过她的脸,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咯咯地,她笑了。

她相信这里的生活会如阳光那样灿烂……

窗外的雨仿佛永远也下不完,淅淅沥沥的。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穷乡僻壤来的,就这么容易跑来我们家了?”一个女人埋怨的声音在房子里回响,震得连这奢华的大木门都似乎摇摇欲坠。“我妹妹这闺女,学习很厉害,就当是为咱闺女当辅导。”舅舅低沉的声音极不耐烦地应道。窗外的一滴雨忽地砸到她脸上,冰凉冰凉的。旁边的表妹占了大半张床,畅快地打着呼噜。黑暗中,她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哆嗦了一下,又往边沿挪了挪。

她很惊异地发觉,她这只在家乡骄傲的鹤,怎就突然被吓到了角落。是呵!这骄傲的鹤没有了赖以生存的湖,还怎么骄傲下去呢!

许久,疲惫不堪的女孩儿,带着不安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她便惊醒了。表妹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幸福的涎水从她漂亮的小嘴里流出。她小心地动了动,还是不可避免地掉了下去。表妹终于醒了,冷漠地瞥了瞥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姐姐,嘟囔了声,又一翻身,一闭眼,打起呼噜来。

淫雨霏霏。

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她的心湿漉漉的,脸上也是湿漉漉的……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她轻轻地打开那破破烂烂的包,像捧着宝贝般,拿出她仅有的一本小说——《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借着窗外暗淡的光,如绵羊卷食青草般,吞噬着那微微泛黄的书——那么轻柔,那么小心。

雨,伴着几声响雷——最后的嘶鸣,停了。

太阳在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挪动,天空洒满了淡淡的霞光。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舅妈棱角分明的脸上深嵌着的眼睛正严厉地瞪着她:“你怎么坐在这里?”

“舅妈,我在看书。”

“你怎么不把你妹妹叫起来?”

“现在挺早的,让她再睡会吧。”

“不,今天开学!”舅妈摇了摇沉睡中的女儿,“太阳晒屁股了!看看你姐姐,比你认真多了。”她却从这话里听出了酸意与讽刺。

在她眼里,舅舅家简直是“大户人家”。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气派的阳台,都令从小生活在水乡的她感到是另一个世界。想到自己的家乡——低矮的小房子一排排挤在一起,山洪常常把田地冲得七零八落,屋子在苦苦死撑的大坝后面幸免于难。此时此刻,她对这漂亮的大屋子却没有什么感情——她在火车上曾是多么热切地盼望着啊!

她狠狠地啃着冰冷的馒头——她必须攒钱——橱窗里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又敲打着她的心门,每当看到那书,她的目光便如磁石一般被吸引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表妹、语文老师和一个男孩——看上去不怀好意的男孩——市长的儿子。

旁边的表妹厌恶地把油亮亮的肥肉挑出来,扔到她空空如也的饭盒里。她默默地将肉夹起,塞到发冷的嘴里,一股温热的肉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满脸雀斑的男孩龇着门牙,拍了拍她的肩膀:“穷得没肉吃的东西,咱们做个交易怎样?”她只是低头不语,继续啃着手中僵硬的馒头。“嗬,仗着自己有点小破成绩,就假清高!你这狗娘养的,莫不是从土里爬出来的吧?给你脸你还不要脸?”

她动了动嘴,没有说话,只是向讲台深深地投去一瞥——

她知道,讲台上是那优雅的,风度翩翩的语文老师。她忘不了,那老师身穿白色的衬衣,鹅黄色的长裙,手里夹着讲义,翩翩步入教室,用广播里那种声调端庄地念朱自清的《春》的样子。那老师极喜欢她那清丽娟秀的文字,总笑着拍拍她的头……

讲台上的老师站了起来,沉静地叫道:“苏宇,请你不要欺负同学!”那大门牙只轻视地瞟了文弱的老师一眼,吐了吐舌头,冷笑着:“啊哈,她还用‘请!书呆子!”

那银闪闪的大门牙泛着寒光,在她眼前晃着。

心中的那团火是那样地蠢蠢欲动,憋也憋不住。怒火使她像枷锁里困兽犹斗的小狼般,忽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馒头往地下一甩,狠狠地瞪着那可恨的门牙。

“家里有点钱就很厉害吗?你骂我,我不跟你计较; 但我不允许你骂我娘,骂我师!我告诉你,仗钱欺人的懦夫,别以为我穷,我就无知,我就跨不过这阶级的门!”

男孩的肥胖的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肥肉不住地抖动,暴跳如雷。表妹竟被吓到了,慌乱地跑上前,想平息他快要冲上云霄的怒火。

她被冻得缩皱的心里漾起一股暖流。

那大门牙冷哼了声,“想保你老子的职位?先跟我揍她一顿再谈!”

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怒火更是如熔岩一般,熊熊燃烧。她冷笑:“你以为,你打我一顿,就会有用?来吧,奉陪!”

还没等她说完,一个拳头已闷声打在她脸上。表妹的一脚猝不及防地踢在她肚子上,她的眼睛冒着惊讶而愤恨的火,紧紧握着瘦小的拳头,积攒心头的全部力量……

她的拳头带着恨,直愣愣地打在苏宇傲气的鼻梁上。几滴黏稠的液体,滴到她的手上。

她的余光瞥见,语文老师动了动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胆怯地闭上了。老师面色竟如纸一般白,却毫无要走的意思。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脚——她和一个不顾死活的东西在斗!刚等她意识到这点,眼前已出现无数黑点,犹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瘦弱的她早已失去了还手的力量,只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她如烂泥般瘫了下去……

她睁开了惊恐的不解的双眼。那可恨的呼噜声竟销声匿迹,放眼望去,清冷的白色。她努力地支起身子,坐了起来。她低下头,一寸一寸地看——不,是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从没有这么仔细过。她摸了摸自己瘦小的胸脯,疲倦地笑了。

我还在,我还在,就一点皮肉伤,都好好的呢……

表妹的声音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姐,你没事吧,真的对不起,我是为了爸爸,你可千万别声张啊,不然我们都不好过呀。她抬眼望去,表妹的脸红扑扑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弯柳叶眉,那委屈的可怜兮兮的笑,软糯糯的声音竟让她暂时忘却了一切。

“没关系的,好妹妹,如果你能理解我,便是我最大的幸运了。”说着,她又躺下去。

表妹的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眼角的余光清楚地告诉她,那是一个计谋得逞的笑。

她的嘴角跟着心颤抖着,缓缓吐出几个字:“妹妹,你……”

她还是咽了口唾沫,停了口。

表妹似乎并没有听到,快乐地挑着胜利的眉,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她的胃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她想起了家乡。那一块一块被太阳一晒,转眼就变得金黄的小麦,一块一块大麦却还是绿的,与一块一块的小麦无规则地镶嵌着,金一块绿一块,一块金一块綠……那么一贫如洗,却又是那么干净。

她要回去!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用微微泛黄的贝齿,将母亲含泪为她缝在口袋上的线咬开了。那线被咬断时,发出了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她的心门被重重地敲打着。她又摸了摸脸上的血痕——钻心的痛。

背着笨重的包,手里紧紧攥着还带着余温的钞票——沉甸甸的。

她轻轻地打开那扇阴森的威严的大门,奔出屋去。

门关了。

两行清泪,从她粗糙的脸颊上流下,微风轻柔地吻着她的脸,犹若母亲的双手。她手里紧紧抱着刚买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冷冷地向这个冷漠的肮脏的城——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瞥了一眼,踏上了火车……

门开了。

她缓缓走下车,突然有些后悔,又有些胆怯。她带着家里的希望和钱去,却空着手回——像是一个丢盔弃甲的战士,逃回家。

“不,我恨,我厌恶……我不是怕,我只是……”

未完待续……

(指导老师:孙荣伶)

※ 创作感悟 ※

看到“门”这个题目,我突然想到自己初一时的构想——一个农村女孩,在纠结中辗转于农村与城市之间,“城市”既有险恶,又有梦想和美好;而“农村”则代表内心最柔软的一面……当时我在繁重学业的桎梏下,陷入深深的迷茫,心里既渴望梦中的家乡,旖旎风光中自在悠闲的生活,又想做出一番成就,获得鲜花和掌声。于是我决定把“门”当成城市与农村之间的门,借这个臆想中的女孩,寄托自己内心从开始的迷茫到后来不断变得坚强、不断成长,以及渴望年少有为的雄心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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