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劫

时间:2020-11-20 栏目:视野

梁晓声

冯先生是我的一位画家朋友,擅画鸳鸯,颇有名气。近三五年,他的画作与拍卖市场结合得很好,于是阔绰,在京郊置了一幢别墅,还营造了几亩地的庭院。庭院里,蓄了一塘水。塘中养着些水鸟。无非野鸭什么的,还有一对天鹅。自然,鸳鸯也是少不了一對的。

有一次我们二人坐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一边观赏着塘中水鸟们优哉游哉地游动,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我问:“它们不会飞走吗?”

冯先生说:“不会的。从动物园托人买来的,买来之前已被养熟了。没有人迹的地方,它们反而不愿去了。”

又问:“在天鹅与鸳鸯之间,你更喜欢哪一种?”

答曰:“都喜欢。天鹅有贵族气;鸳鸯之美,则属小家碧玉,各有其美。”

我虚心求教:“听别人讲,鸳鸯鸳鸯,雄者为鸳,雌者为鸯;鸳不离鸯,鸯不离鸳,一时分离,岂叫鸳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传说故事?”

冯先生却说,他也不太清楚。说他只对线条和色彩以及构图技巧感兴趣,至于什么故事不故事,从来不想多知道。

三个月以后,季节已是炎夏。某日,我正睡午觉,突然被电话铃扰醒,抓起一听,是冯先生。

他说:“惊心动魄!惊心动魄呀!哎,我刚刚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件!这会儿我的心还怦怦乱跳呢!”

我问:“光天化日,难道你那高档别墅区里发生溅血凶案不成?”

他说:“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但我的庭院里,刚刚发生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搏斗!”

于是,冯先生语调激动地讲述起来:

冯先生午睡前有一个习惯,总是要坐在他别墅二层的落地窗前,俯视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静静地吸一锅烟斗。那天,他正要磕尽烟斗起身的时候,忽见一道暗影自天而降。定睛细看,竟是一只苍鹰,企图从水塘里攫捉到一只水鸟。水鸟们受此大惊吓,四面游逃。两只天鹅,猝临险况,反应疾迅,扇着翅膀跃到了岸上。苍鹰一袭未成,不肯善罢甘休,旋身飞上天空,第二次俯冲下来,目标盯准的是那只雌鸳鸯。而水塘里,除了生长着几株荷,再没什么可供水鸟们藏身的地方。偏那些水鸟们,包括鸳鸯,久不起飞,飞的本能意识已经大大退化。

正在那雌鸳鸯命系一发之际,雄鸳鸯不逃窜了,它一下子游到了雌鸳鸯前面,张开双翅,勇敢地扇打俯冲下来的苍鹰,结果苍鹰的第二次袭击也没成功。那苍鹰似乎饿急了,飞上空中,又进行第三次攫捉。而雄鸳鸯,那美丽的、除了被人观赏外几乎毫无可取之处的水鸟,也又一次飞离水面,用显然弱势的双翅扇打苍鹰的利爪,拼死保卫它的雌鸳鸯。力量悬殊的战斗,就这么接二连三地展开了。

令冯先生更加看呆了的是,塘岸上的一对天鹅,仿佛产生正义的冲动,它们又一齐伸展开了双翅,扑入塘中,同时加入了保卫战。在它们的带动之下,那些野鸭呀鹭鸶呀,便都不再恐惧,先后参战。水塘里一时间情况大乱……

待冯先生不再发呆,冲出别墅,战斗已经结束。苍鹰一无所获,不知去向。水面上羽毛零落一片,有鹰的,也有那些水鸟的……

我听得也有几分发呆,困意全消。待冯先生讲完,忍不住关心地问:“那只雄鸳鸯怎么样了?”

他说:“惨!惨!差不多可以用遍体鳞伤来形容,两只眼睛也瞎了。”他说他已打电话请来一位宠物医生,为那只雄鸳鸯处理过伤痕了。医生认为,如果侥幸的话,它还能活下去。

到了秋季,我带着几位朋友到冯先生那里去玩,发现他的水塘里增添了一道使人好奇的“风景”——一只雌鸳鸯,将它的一只翅膀,轻轻搭在雄鸳鸯的身上,在塘中缓缓地、缓缓地游来游去,使人联想到一对臂挽着臂在散步的恋人。

而那只雄鸳鸯,往日的漂亮不再。它的背上,翅根,有几处地方裸着褐色的呈现创疤的皮。肯定地,那几处地方,是永远也不会长出鲜丽的羽毛了……

更令人心怦然一动的是,塘中的其他水鸟,包括那两只气质高贵的天鹅,一和那对鸳鸯相向游着了,都自觉地给那对鸳鸯让路。而当它们让路时,每每曲颈,将它们的头低低地俯下,一副崇敬的姿态。

我心中自然清楚那是为什么的,悄悄对冯先生说:“在我看来,它们每一只都是高贵的。”冯先生默默点了一下头,表示完全同意我的看法。然而别人是不清楚为什么的,纷纷向冯先生发问。冯先生略述前事,皆肃默。

是日,大家被冯先生留住,在庭院中聚餐。酒至三巡,众人逼我为一对鸳鸯作诗。我搪塞不过,趁几分醉意,胡乱诌成五绝一首:

为爱岂固死,

有情才相依。

劫前劫后鸟,

直教人惭极。

有专业歌者,借他人熟曲,击碗而歌。众人皆击碗和之。罢,意犹未尽。冯先生率先擎杯至塘边,泼酒以祝。众人皆效仿。

然塘中鸳鸯,隐荷叶一侧,不睬岸上之人,依然相偎小憩。两头依靠,呈耳鬓厮磨状。那雌鸳鸯的一只翅膀,竟仍搭在雄鸳鸯的背上。

不久前某日,忽又接到冯先生电话,寒暄一句,随即便道:“它们死了!”

我一愕,低问:“谁们?”

答:“我那一对鸳鸯……”

于是想到,已与冯先生中断往来两年之久。先是,他婚变,后妻是一年轻女郎,小冯先生三十五岁。新婚正宴尔,祸事不妨来。——他某次驾车撞在水泥电线杆上,脑震荡严重,落下手臂挛颤之症,无法再作画。后妻便闹离婚;不堪其尖言刻语之扰,同意。后妻去前,将其画作一概暗中转移。给我打电话时的冯先生,除了他那大别墅和早年间积攒的一笔存款,也就再没另外的什么了。坐吃山空,前景堪忧。

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而冯先生呜呜咽咽地告诉我——那塘中的其他水鸟,因为无人饲喂,都飞光了。

我又一愕,经久才问出一句话:“不是,都养熟了的吗?”

又是一阵呜咽。冯先生没有回答我的疑问,他把电话挂了。我呆呆地陷入了沉思,猛然想到了一句话:“万物互为师学,天道也。”

冯金良摘自中国青年出版社《困境赐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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