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旧日记

时间:2021-04-07

林丽华

巫青三岁时患上小儿麻痹症,成了残疾人。可是,上天好像很公平,夺走了他一条腿,又还给了他一个聪明的大脑。巫青年轻时,特别勤奋好学,也可以说,他是自学成才,曾经做过刻章工人、维修电器师傅、摄影师傅,办过制衣厂,后来做演出服。从1986年开始的二十年间,他为国家交税十多万元。

他说病魔虽然在折磨着他,摧殘着他,他的心里有许多难言的痛苦,但他没有被困难吓倒,他终于战胜了自己,他要自己养活自己,让自己活得有自信、自尊!

见到巫青时,他正在看一本20年前的旧日记,见我来了,连忙让座,递茶。

儿时,他幻想自己能飞

上世纪60年代初,惠州大亚湾畔澳头,是个小渔村,属淡水管。巫青就出生在这个小渔村。

每天,渔民们吃过早饭,扛起渔网、渔具、小桶,出海捕鱼了。五岁的小巫青吃过早饭,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沙滩上。他望着远去的帆船,望着在海上自由飞翔的海鸥,非常羡慕,他想:如果自己也能像海鸥那样自由地飞翔,那该多好啊!

那时巫青的想象力特别丰富。他看过许多小人书,有古代的、现代的;有翻跟斗的,有插上翅膀飞的。他亚妈也带他去看过下路戏(粤剧),也是有翻跟斗的,也是有人插着翅膀的(古装戏扮将军的背上都插着几面旗子),他自从患上小儿麻痹症,一条小腿没力了,他从此就不会翻跟斗了。但他向往飞,他曾经幻想妈妈什么时候也给自己插上翅膀(小旗子),让他像海鸥、像雄鹰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

这天,小巫青依然来到沙滩上堆贝壳,他把自己的梦想都堆积在这些贝壳里了。忽然,他听见亚妈在远远地喊他:“青仔,快转来,你亚舅回来了。”

听说亚舅从香港回来,巫青丢下贝壳艰难地从沙滩上站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家里走去。亚舅回来,就意味着自己又要去香港医脚了。自从巫青患上小儿麻痹,在香港玛丽亚医院做工的亚舅就没少回来。这次他又专程从香港坐船回来,准备带巫青去香港治病。那时沿海一带的渔民去香港很方便,只要到派出所开一张证明就行了,那时还没快艇,坐帆船到香港需两天时间,快艇到香港一个小时。

每次去香港,小帆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慢慢地摇着,小帆船载满了巫青和亚妈、亚舅的希望;回来时总是盛满了忧愁和失望。亚妈比谁都伤心,她的心痛总是未了:我儿子的腿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热情的修理工

就这样,巫青在治病、盼望中一天天长大,脚却不见好。他虽然是不幸的,却又是幸运的。巫青天生聪颖,小时候他读书,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他学画画儿,画得十分逼真。从小学开始,他就有了人生的理想,有了追求的目标,渴望自己能学到一门手艺,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他用写日记的方式,表示克服困难的决心。日记记下他对党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1976年,巫青初中毕业了,本该到农村去当知青的他因残疾被留镇待业,第二年被安排在澳头镇手工业社当刻章工人。巫青很满意,觉得此项工作很适合自己。巫青每做一件事都很认真很专注,刻章这门手艺很快就学会了。清闲时,他又鼓捣起收音机来,研究收音机的构造,用螺丝先把外壳打开,把里面各个零件看了又看,研究再研究,忘了吃饭,忘了睡觉。连他家唯一的宝贝——红灯牌收音机的零件也全部拆掉,然后又一一装回去。夜深了,天气寒冷,巫青浑然不觉,他的心就是要让收音机重新发出声音。他装了又拆,拆了又装,反复无数次。终于,经过多次的失败,这次当他上完最后一枚螺丝钉,扭开按钮,收音机发出“嚓嚓”声。啊!有声音了,他心中一阵狂喜,精神兴奋起来。再扭调频,收音机正播着歌曲《阿瓦人民唱新歌》,听着听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啊!

巫青会装收音机,肯定也会修理收音机了。当时澳头没有一家电器维修店,也没人会修理电器。听说巫青会修理收音机,朋友们都把收音机拿来让他修理。巫青也不拒绝。收音机修好了,有些人会给钱,但巫青坚决不收。来修的次数多了,说再不收钱下次就不敢来了,巫青就收一点儿做做意思。澳头人都知道巫青会修收音机,也认为他肯定会修理其他电器,他们把家里坏了的电器如钟表、电饭煲等都拿来让巫青修理。后来,巫青开了一间电器维修店,当时他的维修店在澳头独此一家,因此生意很好。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很辛苦,很累,然而心里很快乐。几年过去了,经过自己刻苦钻研、辛勤劳动,已精通了收音机、录音机、扩音机、电唱机、电饭锅等家电的维修技术,每月的收入超过百元,当时在单位的工资也只有几十元。

助人,助出来的委屈

巫青的性格很好,对每个人都那么热情,帮人做事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敢得罪人。这是大多数残疾人养成的性格。

那次,巫青在修理照相机的同时,想到澳头没有照相店,照相要去淡水照,很不方便。于是,他筹资几百元开了间照相店。店铺开张,来的都是乡里乡亲,照了相,有的给钱,有的没给,没给的,巫青也不好意思问人要。这种照相不给钱的霸王行为在今天看来可是天方夜谭的事啊。

那天,澳头革木大队有个李某,通过熟人介绍来到照相店想拍张单人照做身份证。取了照片,李某没给钱,巫青也不好意思问他要。这种贪小便宜的人总是存在,连残疾人的辛苦钱也要贪。李某看了看照片嫌不好看,要求重拍。当时巫青手头的胶卷已用完,何况像他这种霸王行为,完全可以不用去理会他。但好心的巫青又向朋友借了一卷胶卷欲为李某再拍一张。拍完后,巫青顺手把相机放在桌子上。正在这时,介绍李某给巫青认识的那位熟人来了。他一来到就大大咧咧地拿起桌子上的相机为李某再拍一张,巫青也不敢制止他。

李某回革木洞以后,巫青才发现胶卷重叠在一起。巫青心里很急,不知怎么办才好。革木洞到澳头有十里路程,巫青腿脚不方便,其实,巫青可以不用理会他,但巫青为了明天能交照片给李某,还是请单车载他到革木洞去为李某再照一张相片。单车行至度头桥时一阵大风大雨,单车手不慎让巫青跌了一跤,结果他那个宝贝的乐都牌手表也丢掉了。

巫青的心里懊恼又委屈,出于好心为一个不认识的人照相,两次都是自己掏钱买胶卷,而且还损失了一块手表。这些李某知不知道巫青不清楚,但对于一个艰苦创业的残疾人,何况平时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花一分钱,一天之内损失近二百元,那种心痛谁人能理解?何况,照相店刚开张不久,是自己东拼西凑凑足近六百元才开的照相店,刚刚开张就遇上这倒霉事,巫青的心情难受得不得了,他大声喊道:创业怎么这么难啊!眼里噙满泪水。当时机关干部的工资每月才几十元啊!可自己一下就损失近二百元,可想巫青创业的路是多么艰难啊!

一本旧书改变命运

1976年7月的一天,巫青在故纸堆里看到一本上海服装剪裁的书,里面新款的服装模样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如获至宝,反复看反复琢磨,干脆就找些旧纸按书里面写的样式剪裁起来。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心想,如果有布料让自己学剪裁就好了。当时国家配给圩镇非农业人口每人定量布票一丈三尺六寸,仅可做一套衣服,哪还有余布呢?想着想着,巫青突然抬头看见墙角拄着两把他亚舅从香港带回来的雨傘。他眼睛一亮,就把雨伞拿下来,用剪刀把伞布拆下,把伞布在桌子上摊平就学起来。亚妈回到家里,见家里唯一的奢侈品被巫青毁了,她心疼得不得了,就大声地骂他败家子!巫青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一声不吭地坐着,任由父母骂。亚妈虽然骂了儿子,但当他看到亚青做的那件衣服,一点儿也不比成衣社做得差,心里又高兴起来。以后,她逢人便说她儿子会裁衫会车衣服了。这以后,巫青学剪裁衣服的兴趣更浓,他还经常跑到成衣社去看人家车衣服裁衣服,看那袖子那衣领是如何缝合的。

有一天,巫青的亚姨来做客,亚妈又向她夸儿子会做衣服。他亚姨听说外甥会做衣服,很高兴。当年澳头只有一间成衣社,做衣服要很久才有得取。既然亚青会车衣服,何不把自己儿子的衣服让他做呢?她就问:“亚青,你帮亚姨做一套小孩儿衣服好吗?”其实,巫青还没真正做过一套衣服,心里很想试试,就认允了。

于是,亚姨把一块斜纹沙卡布料交给巫青,还带来巫青表弟让他量过尺寸。衣服做好以后,表弟却穿不进去,原来是做窄了。巫青这才知道自己在下剪时没有把尺寸抛长抛宽,按量好的尺寸下剪,经折边折骨,做好的衣服肯定“缩水”了。有了这次教训,巫青做衣服就有长进了,就有许多人拿布料来让他做衣服,这些人都是家人及亲戚或朋友,大都没收钱。后来,很多人来叫巫青做衣服,巫青只得把缝制新衣当主业,这样他的收入也随着增加,每月收入达四五百元。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巫青又有了一门手艺,收入增加,心中的大志就越高。四年的辛苦,经过多少次失败、终获成功,这就是幸福和快乐。

1984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南方的每一个角落,惠阳县管辖的大亚湾,每天都能见到大片土地、荒山、海滩被开发。许多人来找巫青定做衣服,而且一定就是成批,巫青不得不停下他的维修、照相生意开始筹划办制衣厂。巫青把自己赚下的一万多元钱拿出来,又向别人借了5.6万元,买了二十台机器,请了十来个工人,制衣厂就开工了。工厂专门加工女装裤。生意做起来后效益比他想象的要好,第一批赚了两千元,第二批赚了三千元。十年后,经过他的努力、拼搏,除向国家缴税,他也赚了二三十万元。

柳暗花明

形势发展很快,上世纪90年代中期,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制衣行业,他的制衣行业受到冲击,他的事业又一次面临困境。

这天,来了一位漂亮女子。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套晚礼服要巫青照样子做。原来她是淡水镇歌舞厅的歌手,想请巫师傅做一套演出服。巫青从来没做过演出服,怕做不好不敢答应。那歌手坚持要他做,并答应给高价八百元。在她的再三请求下,巫青只得接下来。巫青当即拿出纸笔,把那套衣服的样画下来,又按她的要求进行修改。三天以后,那位小姐来取演出服,试穿以后,觉得十分满意。此后,她所有的演出服都让巫青设计制作,还介绍同事、朋友来。就这样,巫青会做演出服就传出去了,接的生意也越来越多。他整天很忙,去外地采购布料,设计、剪裁,工作非常辛苦。他干脆结束制衣厂的生意,在淡水镇租了一间有门店面的加工厂,专职做起演出服来了。后来又在惠州市开了一间分店。巫青每天淡水——澳头十多公里路来回跑,对行动不便的他来说确实辛苦。1996年,他买了一台丰田牌自动挡的小轿车,自驾车上下班。每当他坐在驾驶室,打火、挂挡、放开制动器,车子跑起来了,眼看前方,巫青有一种自豪感在心中荡漾。

由于巫青设计的演出服大方、新潮,备受青睐,省内许多演艺人来淡水镇请他做演出服的络绎不绝,这为巫青的生意带来了新生机。在巫青的服装加工厂,笔者看见工作间挂着的全是由他设计的演出服,款式之多让人眼花缭乱。这里面有民族服装、古装、交谊舞服、婚纱、晚礼服、老年人运动服、学校演出服、体育运动会的各式出场服等。许多人通过别人介绍,舍近求远来找巫青做演出服,因为巫青能够替她们设计出让她们满意的演出服,让她们在舞台上能一展自己的风采。来者只要讲清你想做什么样款式的服装,巫青就能按要求依样画出,修改到来者满意为止。

2000年5月1日,举行全国第一届残疾人技能比赛,省残联特别通知巫青参加。在广州赛场,巫青按照大赛要求,设计的一套男西装赢得大赛第一名,5月10日去天津参加总决赛,获得第六名。

爱情回想曲

残疾人同样渴望爱情,且比正常人的渴望更强烈。但是,他们是弱者,不敢随便祈求。巫青年轻时渴望爱情,但又不敢想爱情之花会向他开放。巫青除了脚有点儿毛病,其他都很好,他长相英俊,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许多女子被他深深吸引。因为巫青是个能人,修理电器、修理手表、照相、裁衣服样样精通,在澳头还真的挑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能人。许多女孩子就时不时来找巫青,让他修理手表、照相、做衣服。巫青也很乐意为她们做事。因此表面看来,他身边围着许多貌美漂亮的姑娘。

但是,他与女子交往,从来不敢向对方提出婚恋之“妄想”,即使自己对姑娘再中意,他也不敢先提出来。巫青总认为自己是残疾人,对爱情没敢抱多大的希望。他亚妈不担心他的事业,倒担心他的婚姻大事,所以,亚妈就经常请算命先生为他“算命”“排八字”。所有为巫青算过命的人和排过八字的人都说,你儿子的命是“先苦后甜,会花钱也会使钱。他将来会娶到一个好老婆,生下一大堆儿女……”

亚妈对这些话半信半疑,当然,她知道儿子是个既孝顺又勤快又肯动脑筋的人,将来肯定饿不死。巫青确实很孝顺,自己赚到的钱除去费用,都往家里交,像他这么好的儿子怎么会娶不到老婆呢?可巫青的朋友都说巫青天天都在走“桃花运”,因为巫青的身边天天围着许多漂亮姑娘。

有位在饭店工作叫亚平(化名)的女孩子经常来找巫青,或照相、或修手表、修表链等。她一来就坐下来,边看巫青干活儿边和他讲话。巫青觉得她讲话很合自己的心意,慢慢地,他也就越来越喜欢和她讲话了,二人讲话越来越投机。有时隔几天她不来,巫青就会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就老是盼着她来。盼着盼着,她就来了,她来了以后,巫青心里就快乐起来。后来彼此已经非常熟悉,有时候巫青也会去亚平家玩儿,去为她弟弟照相,车衣服。渐渐地,巫青觉得自己很喜欢她,她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爱的种子,他觉得亚平就是他心目中的姑娘了。亚平人好,相貌好,又有工作单位。最主要的,巫青从亚平母亲的态度也揣摩到她对自己有好感。每次他们坐在一起交流,总是亚平讲话多,而巫青偶尔插插嘴,偶尔笑笑。亚平来得很频繁,来到总是让巫青帮她做这做那。尽管这样,巫青也不敢向女方表达自己的爱慕之心。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恋人,况且自己是个残疾人,他会看得起自己吗?万一人家真的单是来求他做事的呢?作为亚平姑娘,她若真的看上巫青的聪明能干,而男方不提,姑娘好意思开口吗?

他们就这么一直相处了一年多,好几次巫青都在想,自己都二十好几了,也是时候找个爱人了。但自己是个残疾人,爱能降临于他吗?他又一转念,告诉自己要用理智的头脑来战胜一切,要用事业来激励自己,把爱的念头丢到汹涌澎湃的大海中去……

巫青向笔者介绍他年轻初恋的心态,觉得当时非常好笑。笔者问他:“你和亚平后来怎样了?”巫青说:“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燃烧过后就过去了。”他后来也不知亚平去了哪里,他再也没见过她了。

巫青靠自己的聪明和智慧,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爱之神特别钟爱聪明勤劳的青年,上天终于赐给他一个幸福美满的家。1987年,巫青28岁,经人介绍和龙川姑娘叶小平结婚了。叶姑娘端庄、美丽,一米六几的身材,长得秀气可人。她和巫青结婚后,帮丈夫打理家务、管理业务。有了妻子的帮忙,巫青的事业如虎添翼,日子过得甜甜美美。现在,他们的儿子已经18岁,读高中了,女儿16岁还在读初中。每当看到一对长得高高大大的健康可爱的儿女,巫青就对我说,心里真比吃了蜜还甜。他的人生路确实是先苦后甜。巫青的甜是用辛勤劳动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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