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

时间:2021-04-07

1

起风了,一片树叶画着曲线飘落下来,树上密密麻麻的叶子在风的吹拂下,摩擦出铜钱碰撞一样的声响。忽然,黑色天幕上裂出一道闪光,像宝刀掠过光影,瞬间而逝。那只流浪猫倏然挺直了尾巴,冗长地“喵”了一声飞了出去。也就是“飞”的一瞬间,它看到了黑衣人。黑衣人就站在那棵梧桐的另一侧。于是它改变了逃跑的方向,朝黑衣人左边一闪,消失在草丛里。

平静的天际被毒蛇芯子似的闪电撕裂了,裂隙中爆出一声炸雷。

黑衣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站在街边,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柳馨小区门口。

小区有十几幢楼房,多年前修建,已很破旧。大门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平房是后盖的,里面住着一位年近花甲的驼背老人。“要下雨了。”看大门的老人说话间关上了窗户。

黑衣人身穿黑色T恤,胸前有个红色的“R”标志。裤子其实是深蓝色的,因了黑夜的缘故,裤子也就成了黑色。一滴雨点滑落下来,在黑衣人的鼻尖儿上留下一抹痕迹之后,跌入尘土。也就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骤雨降下。黑衣人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尖儿,便径直向老人走去。老人端坐在床沿儿上,津津有味地听着收音机里带有“吱吱吱”杂音的豫剧唱段。黑衣人停下了脚步,站在窗外,阴森森地盯着老人。老人挠了挠鬓角灰白的头发,肩膀也耸动两下,似乎某个地方很不自在。他向窗外望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吓了一跳,身体猛一趔趄,差点儿从床沿儿摔下来。老人惊魂未定,冲黑衣人大吼一声:“你是谁?”

闪电中,黑衣人没有说话,仍然注视着他。

“大半夜的,你找谁?鬼似的,想吓死我这个孤老头子呀!”老人镇定下来,隔着钢筋窗户又问道。

黑衣人冷冰冰地盯着老人黑洞似的眼睛,说:“顾淼回来没有?”

这份看门的差事就是顾淼帮老人找的。见黑衣人探询顾淼的消息,老人迅速走出房门,再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黑衣人,说:“找顾淼有啥事?你跟顾淼啥关系?”

“朋友。”黑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朋友?我咋从来没有见过你?”老人又打量了一番黑衣人,疑惑地说。

“几年没见的朋友。”看老人还要张口追问,黑衣人说,“他,到底回来没有?”

“没有。”老人眼珠子来回转动着说。

黑衣人没有再说一字,转身离去。一串串被雨点穿成的珠帘,挡住了老人的视线。

2

顾淼是柳庄派出所刚毕业分下来的民警。这个新警察坐不住,天天在所长面前嚷嚷着要执行任务。新警察经验不足,需要在慢慢适应中积累社会经验。顾淼反驳所长说,不去执行任务哪来的经验。所长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就安排他夜里到丰华小区巡逻。

丰华小区是个有年头的小区,住户多,人杂,加上物业费收入少,偌大的小区,物业公司只派了三名保安。三名保安还是轮流值班,这里治安环境是出了名的乱。顾淼已经巡逻了近半月,可是连一个小偷的影子都没见着,好像他们随着这酷热的天气蒸发掉了一样。然而,他不甘心,每天天黑后换上便装,在丰华小区里悄悄转悠。

“光转悠不行。”所长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你得动动脑子。”

他经验不足,挠破了头皮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

所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除了转悠,你就不会‘蹲?!”

“对呀!”他一拍脑门儿,“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蹲了两天,他发现“蹲”没有转悠舒服。天气那么热,别说人,连蚊子都热得到处乱窜,树荫下、草丛中、墙根儿前……它们无处不在,有时感觉它们比小偷还招人恨。他想到了用风油精对付它们,不然,小偷没有现形,他自己倒先被它们整现形了。

的确有些劳顿。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支撑不住了,眼皮不听话地黏合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最后,他趴到十六号楼那片草丛里睡了。

一个凄厉的声音猝然撕裂了夜空,这针尖儿一般的声音刺醒了顾淼。他的脑袋像摁入水中的气球一样,倏然浮了上来。仔细倾听,十六号楼三单元有动静,而且,声音含糊沉闷,像是有人挣扎。偶尔,还有家具被撞击的声响。他不再犹豫,像猴子一样从草丛蹿出,直奔三单元而去。

这时候,三单元二楼的防盗门发出“哐”的一声,楼道里随即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喊叫声,“抓贼呀,抓贼呀……”

3

顾淼是凌晨六点多回来的。那时雨早已停息,太阳刚刚冒出地平线,天空清澈明静,洗刷过一般。顾淼边走边打着哈欠,一个接一个地,眼泪都打出来了。双手揉搓一下脸部疲倦的肌肉,哈欠控制不住似的,又挤出一个。

“回来了,小顾,又加班了吧?”看大门的老人放下扫帚,问他。

顾淼点头笑道:“是,起那么早呀您。”

“年纪大了,觉少,早早就睡不着了。”

老人神秘地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了说话。于是,他将耳朵凑了过来,弓下腰,笑道:“啥事呀大爷,这么神秘。”

“昨天半夜有人找你。”老人用手遮住嘴巴,轻轻踮着脚,在他耳边小声说。

“谁?”

“我不认识他,说是你朋友,我看不像,就没有告诉他你在单位加班。”

“他都说了些啥?”

“没说些啥,就问你回来没有。”

“长啥模样?”顾淼困意全无。

老人沉吟片刻,紧蹙着眉头,一边回忆一边描述:“一身黑,平头,方脸,声音有点儿沙哑,个头儿么,个头儿有一米七的样子,比你稍微低一些……对了,右边脸上有道疤,话不多,阴着脸,怪吓人的。他说你们是朋友,当时我就想,你哪有这号朋友?!”老人担心不够详细,又断斷续续从见到黑衣人到黑衣人离去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

“是他?”顾淼深吸一口气,自语道。

“是谁呀,真是你朋友?”老人不相信似的。

“嗯,嗯,没事,没事。”顾淼消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话锋委婉一转,“谢谢您,大爷。”

4

也算那个贼倒霉。顾淼刚到三单元楼梯口,他恰巧急匆匆跑到楼下。“扑通——”那贼被顾淼实实绊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楼道的声控灯亮了。顾淼一跃而起,用膝盖压向贼的后背,那贼再次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惨叫。顾淼迅速扭过那贼的胳膊,从腰间掏出手铐,实实铐住了他。

“别动,老实点儿!”

顾淼的声音充满震撼和威慑。那贼没有反抗,嘴里发出一声声起伏不定的惨叫和呻吟……

“兄弟,放我一马,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日后一定重重报答,一定!”

那人嗓门儿压得很低,低得生怕蚊子听到会揭露这个秘密似的;另一方面,他是急切想排除顾淼的顾虑。

“少废话,老实点儿!”

顾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毛渗下来,积聚到眼角,又放慢了脚步。眼睛刺痒难忍,他偏过头在肩上擦了一下,汗水散了。这时,女主人趿着凉鞋慌慌张张跑了下来。看到那贼被顾淼牢牢架着,身子弓得像煮熟的大虾,头耷拉到胸前。女人二话没说,冲他的腿部狠狠踹了一脚——拖鞋差点儿飞出去——嘴里骂骂咧咧道:“臭流氓,抢了东西还想非礼我!”

那人身体一趔趄,然后猛地抬起头,扭过来,恶狠狠地瞪了顾淼一眼,又回过头瞪着女人说:“谁想非礼你?”

“都给我住嘴!”顾淼一边摁下那贼的头,一边定睛看了看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不小但也算不上大,单眼皮,圆脸蛋儿,头发凌乱。脸上显著的特点是:两条修剪后的细眉之间——额头与鼻子的连接处——有颗黑痣,不仔细看,还以为她故意点缀上去的呢。只是,女人较胖,腰间的赘肉模糊了身体上下的粗细差别。总体来说,女人外形上虽无明显缺憾,但也绝没有任何出众之处,一切都在循规蹈矩之中。为防止女人再度攻击那人,顾淼用身体护住他,扭过头告诉女人,赶紧换件衣服,一块儿到派出所做笔录。

这时候,整幢楼的人都惊醒了,他们还以为哪家两口子半夜又生气打架了呢,于是纷纷烦躁地推开自家的门,冲楼道吼道:“还让不让人睡觉呀?真是的,深更半夜还折腾,再影响大家睡觉可报警了!”但是,当顾淼押着那贼走后,他们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二楼202室遭贼了。一个个这才后怕起来,倚在自家门口,隔着楼道或楼层,议论纷纷,还暗自庆幸那贼没有光临自家。

5

黑衣人再次来到那棵梧桐树下。星星在夜幕上眨出一颗颗好看的亮点,亮点被茂密的树叶遮蔽。柳馨小区门口刚装上一盏灯,那盏灯射出橘黄色的光,光染亮了小区大门周围的黑暗。因了这光的缘故,虽然屋里没开灯,黑衣人站在树下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老人的活动情况。

老人在屋子里侧耳听着收音机。收音机就放在那张木桌上,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豫剧大师常香玉那铿锵有力的唱腔——她的《花木兰》可谓家喻户晓,百听不厌,哪怕传出一个音符,都足以令人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或许受此感染,只见老人一边听着“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一边打着节拍,看起来惬意无比。

一对小情侣行走在对面那排梧桐树下,是那种喝醉酒似的行走,高个子男孩儿将女孩儿的头紧拥在怀里,女孩儿揽着男孩儿的腰,两人亲密地低吟,不時还停下来亲吻。此时的黑暗,于他们而言是幸福、快乐的,而对于黑衣人来说,却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茫然。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震落了一片树叶,也震住了对面那对小情侣。他们发现了黑衣人,于是停止了亲吻,手牵手,仓皇而去。

他望着两个远去的黑影,思绪开始进入到回忆之中……他与前妻曾经也像他们那样浪漫过,也那么情意绵绵,然而,现在,只能作为回忆,而这回忆,给他带来的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痛苦。他不愿再想下去,心上一层层的霜已凝结起来,慢慢地变成一坨冰块。于是他转移了意念,猜想那对小情侣或许还是在校的学生,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他们的父母能放心吗?

他相信顾淼会回来的,只要回来就会经过这里。他打听过,顾淼现在已调到市重案组工作,最近在忙一个案子,一直在加班。家总要回的,就像刚才那对小情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6

审讯室的灯光下,顾淼端详了那人的模样。确切地说,如果脸上没有那道疤,他人长相还算标准,浓眉大眼,四方脸,尖下巴,鼻子高挺,坚硬耸立的胡茬儿,显得男人味十足。

顾淼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了初步审讯。

犯罪嫌疑人叫关庆勇,三十二岁,本市市民,家住棉纺厂家属院,下岗工人,已婚。妻子是某公司会计,儿子是芳坪小学五年级学生

据关庆勇交代,他是年初开始从事“这一行”的。半年来,共作案四起,成功三起,均为入室盗窃。这一次与前三次一样,先采点,确认目标处无人后“下手”,手段依然是深夜锯开厨房防盗窗而入。因为大部分住户家的厨房窗户是敞开的,或许是处于通风散油烟方面的考虑,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给他提供了一条很好的入室路径。另外,攀登上去的方法多以利用一楼外凸的防盗窗为阶梯,逐层向上。而这一次,他采点时特别留意了一楼那家在楼顶安装的太阳能。因为他不需要借助一楼外凸的防盗窗上去了,顺着热水器的导水管就直接可以攀到二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连续观察了四天都没有发现202室有人出入,偏偏作案当晚,女主人竟然在家……

审讯很顺利,犯罪嫌疑人关庆勇认罪态度很好,对自己的作案事实供认不讳。但是,此案唯一的争议点是,他不承认自己想要强奸那个女人。

女人换上的是一件月白底蓝碎花长裙,腰间系了一条天蓝色的饰带,两手还不停地将余出的饰带条在手指上缠来绕去。门开了,顾淼坐到她的对面,盯着她,不说话。

“啥情况?”女人白冰正了正身子,问。

“他到底强奸你没有?”

“没得逞,我拼命反抗才没有得逞。怎么,他不承认?”

“据他交代,他人室的唯一目的是偷窃,没想到你会在家。”

“是,我上个星期的确没在家,在北京参加服装代理商会议和一些培训。我是天快黑的时候到的家,回家后简单冲洗一下就睡了,太累了。半夜,卧室的灯突然亮了,灯光把我刺醒了。不瞒你说,我跟我老公感情不和,他外面有人,早就不回家住了。当时我怕极了。看到他后,我愣了,他也愣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招贼了,就大喊。可他上来就捂住了我的嘴,身子还被他实实压住了,于是我就挣扎。看我不从,他还狠狠扇了我两个耳光,他还拽走了我的项链,你看看,我这脸,我这脖子……”她还压下衣领让顾淼看胸部那道红色的抓痕,抓痕上还浸着血迹。“他敢说没想非礼我?我可以跟他当面对质,臭流氓!”

“他只承认拽走了你的项链。”顾淼说。

白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气愤地说:“他胡说!”

对质的时候,关庆勇一口咬定,“我没想强奸她,我只是不想让她喊,真没想强奸她!”

顾淼看了所长和白冰一眼,冲关庆勇大吼道:“闭嘴你,都这时候了还狡辩,老实交代事实真相。”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真没想要强奸她。”关庆勇无法证明自己,反复说,“我真没想要强奸她!”而另一边,白冰一口咬定他就是想非礼她。

第二天,关庆勇的妻子来拘留所探望了他,两人在拘留所还大吵了一架。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当晚关庆勇就承认了自己有强奸白冰的企图,不但有,而且还想“弄”死她。

所长下巴一摆,示意顾淼把笔录给他看一下。顾淼递过笔录,提醒关庆勇,“你可看清楚呀,再看看,有没有啥补充的,没有异议的话,就签字摁个手印。”

关庆勇看了他们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没异议。”然后不假思索地在审讯笔录上签了字,摁下了指印。

最终,关庆勇因入室抢劫和强奸未遂两项罪名,被判六年零三个月。

7

“你是在等我吗?”

黑衣人吓了一跳。他身体抽搐了一下,扭过头,细细打量来者,惊愕地说:“是你?”

“对,是我,顾淼。不认得我了?关庆勇。”

六年来,他每天告诉自己,可以淡忘一切,但绝不能忘掉那个叫顾淼的警察。因为他,自己变得一无所有;因为他,自己背负了太多的屈辱与痛苦。这些屈辱与痛苦已烙在内心深处,加起来比这夜还长、还深。他不想回首往事。往事只会让他愤怒,让他喘不过气来;慢慢地,他的眼神由冷漠的期待——因了顾淼的出现——变得恶狠狠的,恶狠狠地盯着顾淼模糊的脸,拳头紧攥着,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响声,俨然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怎么,想打架?”

顾淼歪头看着他这架势,呵呵笑了,这笑声引来一缕灯光。那灯光照到他的牙齿上,折射出一道细薄的光亮,而随着顾淼嘴唇的再次闭合,光亮又被切断了。

关庆勇强忍住愤恨,将胳膊抱在胸前,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他不想跟他打架,至少现在不想。打警察犯法。这在监狱的学习课上他是学过的。

顾淼问他:“说吧,找我啥事?报复我?”

他没想报复他,等他盼他的目的,只想告诉他一句话,这句话他在监狱里曾经念叨过无数遍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说:“我,没想要强奸她!”

“就这个?”

“我没想要强奸她!”

“就这个?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没想要强奸她!”

他只有这一句话,说完,就像幽灵一般,走了。顾淼在他身后叫着:“回来,你给我回来……”然而,他没有听见,耳朵被风刮着,阻挡了他的听觉,他边跑边念叨着,我想杀人!我想杀人!

他將自己甩进沙发里,两条腿交叉着放在茶几上,轻轻晃动着,两眼认真地审视着手中那柄寒气逼人的藏刀。刀子有三十厘米长,用拇指摩挲刀刃,刀立刻发生细细的沙沙声,而透过拇指传达过来的,是冰冷。

他轻眯着眼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说:“我要用它杀人,杀人!”

杀谁?萧洁、白冰、顾淼,还是“孤老头”?他不确定。不过,孤老头就算了,虽然他用轻蔑和敌视的目光看过自己,但不杀他他也活不几年了。

但萧洁该杀。他走上这条盗窃的路,就是因为前妻萧洁。

萧洁嫌他没有本事,天天叨叨他不挣钱,是个窝囊废,说她们娘俩儿跟着他倒了八辈子霉了。他下岗后,萧洁更是变本加厉,不但动辄破口大骂,还动手打他。他脸上那道疤就是她的“杰作”。为了拥有“利器”,萧洁怀上孩子了都没舍得剪掉她的长指甲。那指甲,像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一样。他清楚地记得,那次当她的“九阴白骨爪”收回后,指甲就变成了红色,滴着血。那一刻,他的嘴角咧向了一边,血顺着捂脸的手掌心流下来,流到手腕上,胳膊上。他气急败坏地骂了她:“你,你怎么这么狠毒!”萧洁冷笑一声,说:“不给你点儿‘颜色你不长记性。”从那以后,他不但长了记性,而且她中指指甲划过的那道痕迹——其他几道疤痕倒不明显——也永远留在他的左脸上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心爱的萧洁和儿子,他铤而走险,选择了一条来钱快的路子。但是,他也为自己的错误选择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真正让他痛心的不是蹲监狱,而是他蹲监狱后萧洁的决然离去。

离婚时,他入狱不到两个月。萧洁先是找他谈过两次,开始他不同意。他不明白,他那么爱她——为了她,他愿意铤而走险——为什么在大难面前,她就忍心跟他离婚呢?才两个月不到呀。萧洁说,人生苦短,她不会用六年多时间去等一个抢劫犯和流氓强奸犯的,不值得。他极力解释道:“我不是强奸犯,我没有强奸她!”

萧洁嘴角微微一翘,说:“再解释也没用,反正我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离婚后,两岁的儿子自然归萧洁抚养——离婚那天,关庆勇蹲在监房的角落里,整整呆坐了一夜——没多久,前妻带着儿子去了遥远的新疆,嫁给了某兵团一个离婚的男人,她的高中同学。

8

关庆勇在旧货市场花120块钱买了辆旧三轮车,他准备卖水果。他认为,自己虽然蹲了六年多的监狱,但依然有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监狱管教老师说:“重新做人,年龄绝不是问题。”何况自己还不到四十。

他曾去过几趟人才市场,不过,没有一家单位愿意聘用他。原因是多方面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灰心。找工作不成,可以做生意么,从小做起,只要努力,不相信做不成,不相信挣不到钱。有钱可以让人颐指气使。萧洁不是嫌我没有本事挣钱吗?我偏偏要争口气,到那时,让她后悔去吧……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擦拭三轮车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

下午,他去了趟西郊水果批发市场,摸了摸行情。他最终决定不“打游击”,先在小区的菜市场里卖。虽然每月要交50块钱的管理费,至少不用操心城管的事儿。

生意虽小,只要不急不躁,慢慢来,他相信总会做大的。连生意的蓝图他都描绘好了:第一步,先边做边了解这一行的门道;第二步,拥有自己的门店;第三步就是搞批发;再以后呢,买轿车、换新房、娶年轻漂亮的女人,一定要比萧洁各方面都要好的女人……想到这儿,他兴奋得脸上也跟着乐开了花。

白天还好好的,满腔热血,到了夜晚就不行了,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刚刚聚集到一起的踌躇满志是被幽暗的黑夜击碎的。他害怕这黑夜,黑夜总让他迷失自己。这或许跟他被抓的那个难挨的夜晚有关,与那个夜晚的那些人那些事有关。每当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他的心也随之蒙上了黑暗,以万箭齐发的方式而来。它们带着曾经的自卑和愤怒,射中他的前心,从后心飞离了他的身体。

幽暗像从他身体里流淌出的血液,正不断向他租住的房间的每个角落漫延。这样的夜晚,于他来说是感伤的,而感伤中又生出轻微的惊悚。他打开台灯,橘黄色的灯光将黑暗驱逐了出去,只是,感伤却纹丝不动。灯光下,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稍许有些痉挛。因为,他想到了前妻萧洁,继而想到了顾淼以及那个叫白冰的女人。

如果下岗后就开始做生意,或许现在是另一种结果。他又思忖着,如果顾淼放掉他,没人会怀疑的,假装没有抓住就完了,那么,又会是另一个结果,至少这个家不会散。退一步讲,即便被抓了,如果白冰不一口咬定他有要强奸她的行为,萧洁也不会那么决绝。再说,如果不是萧洁骂他不像个男人、敢做不敢当、伪君子,自己也不至于在痛心疾首之下,赌气承认了企图强奸白冰的罪状。如果死不承认,会是什么结果呢?可是,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评价曾经过往的那些事情,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知道,顾淼曾多次问过白冰一些细节,那女人就是不改口。服刑期间,顾淼也曾看过他几次,但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想见他,一是恨他,二来感觉已经没有意义。妻子儿子离他而去了,家也散了,待在监狱的时间长与短,于他来说,已然不重要。可是,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那曾经的一幕幕,那一张张面孔,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着,仿佛如此牢固的监狱,从未将它们阻挡在外,它们时刻印在自己心头。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报复,先报复谁。另一方面,他在犹豫。管教老师还说过,心中总是装着仇恨,那么幸福也会躲得远远的……他当然想过幸福的生活,他也无数次在心里说:“我讨厌这该死的监狱!”可是,他又驱逐不走心头的仇恨,这些仇恨像刺刀一样,实实戳到了他的痛处。

9

心很烦乱,他的步履自然也乱,漫无目的地,似乎走到哪儿算哪儿。满脑子都是“报复”,甚至他感觉,就连这路边一草一木都值得他去报复。然而,草很密,路很长,隐痛与愤懑也像它们那样茂密生长。

对面驶来的车灯把尘屑与空气拢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端粗另一端细的流动光柱。光柱扑面而来,到了眼前又分开,飞向身后。他害怕这光,更害怕这光会穿透他的内心,会暴露内心积聚起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躲避它们,尽量不去看它们。索性,他钻进一条胡同,就像钻进了被窝,瞬间感到轻松了许多。

穿过胡同,他又拐进另一条胡同,胡同的出口向右是条小路。小路没有路灯,蜿蜒狭窄。小路的尽头与建设路交会,形成一个“T”形,T形路口有个花园。花园中心有座杵向夜空的高架灯,灯体形状像个小飞碟,射出的光照在那些花儿上。然而那些花儿并没有光彩夺目,因为厚厚的尘土蒙住了它们的艳丽。他没有多看它们一眼便急忙拐向了建设路。没走多远,他猝然顿住脚步,心里暗自嘀咕:“我怎么到了这儿?”——这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丰华小区。

驻足仰望,202室的灯依然亮着,窗帘削减了灯光的亮度,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那道疤痕。突然,一滴水落了下来,像黑夜的眼泪,砸到那道疤上,麻麻的。它碎了,溅落到地上。它来自空调的室外机,裹挟着闷热与黑暗,于是它便有了温度和颜色。他不知道这破碎的温度和颜色能不能抚平那道伤疤,但他寻思着,既然来了,还是要上去的。

门缝里隐约传出一阵芜乱的声音,那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广告。稍作犹豫,他敲响了那扇门。迟疑一会儿,门开了,像墙壁在黑暗中的一道裂璺。慢慢地,裂璺变大,里面闪出一张男人的脸,那脸夹在门缝间,身子却在房内,随时可能缩回,也随时可能将门迅速关闭。

男人满脸的戒备,问他:“你找谁?”

“我找白冰。”

男人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凶巴巴地说:“不在!”

看男人要关门,他一把抓住门沿儿,问:“她在哪儿?”

“不知道!”男人将门往里拉了一下。

他不能确定男人跟白冰是什么关系,又问:“你是谁?”

“我是他前夫。哼,真有她的,找到这儿了都!”男人一定把他当成白冰的老相好了,嘴角不屑地笑了一声,说,“以后别到这儿找她了,这儿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跟这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震得墙壁上的尘土掉落下来。

10

菜市場的摊位鳞次栉比,买菜的人摩肩接踵。买主卖主之间的斤斤计较,肉类连锁店门前喇叭的叫嚣声,还有馒头店鼓风机不停的“嗡嗡”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就与其他菜市场没有任何区别。

关庆勇腹部吊着一个黑色钱包,三轮车上分别摆放着苹果、香蕉和橘子。

“来两斤苹果。”

买主只顾低头挑拣苹果,摸摸这个,挑挑那个,也不向他索要食品袋。声音有些熟悉。他稍低一下头,想看看买主的脸,但只能看到大檐帽的圆顶。头再稍低一些,也只是看到这人的鼻尖儿,鼻尖儿上有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告诉那警察,不用拣,都是好苹果。那人仍不抬头。他眼珠子一转说:“别拣了,不卖了!”

“咋不卖了?”那警察骤然抬起头。

“是你?”他惊怔住了。

顾淼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尖儿上的汗,笑道:“是我就不卖了?”

他将头偏向一边,不看顾淼,也不说话。顾淼说他这不挺好么,他仍不说话。问干多长时间了,他还是不说话。又问生意怎样,他依旧不言不语,却突然拽过一个食品袋扔过去。他猛烈的扔的动作,极不友好,而且,鼻孔喘着粗气,那粗粗的呼吸,看起来肋骨也在动。

顾淼说找他是有话要说的。看来,买苹果不是真正的目的,肯定去家里没有找到他,打听到这里来的。他家就在背后这个小区的三号楼。蹲了一回监狱,这小区的人谁会不知道“关庆勇”呢。暗地里,他们还在他名字前冠上“强奸犯、抢劫犯、小偷”,更有甚者,有人直接称他“三只手”。当然,“三只手”也是小偷的意思。这让他很恼火,但没有办法。你能拿别人怎么着呢?人家脸上冲你笑得花枝乱颤的。

水果生意做得更不顺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不买也就罢了,他们竟然夸大其词地传播他的“事迹”。或许他们没有别的目的,就是爱多嘴,但谁还会买他的水果呢?偏偏这时候,顾淼出现了,还穿了身警服。人们会怎么想?不论你犯没犯事儿,警察找一个刑满出狱的人,还能有好事?

“那天的话你要说清楚,咱们抽空聊聊。”

顾淼这么一说,旁边卖菜的女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可耳朵支棱着呢。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给我放下!”他气愤地说。

“买!”

顾淼回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目光旋即收了回去。似乎觉察出异样来,顾淼没再说下去,买了一大袋苹果,走了。而他呢,只觉前胸后背有各式各样的目光飞来,长的、短的、横的、竖的,都有,像一支支暗箭,不断刺穿他靶子一样的身体。更加疯狂猛烈的是那些暗潮般纷至沓来的窃窃议论。

他忍受过没有自由的痛苦,也忍受过妻儿离去的痛苦,可没有想到,更残酷更难以忍受的却是这种触摸不到和无法抵挡的痛苦。他甚至想,与其这样,真不如在监狱里一直待下去。

于是,他把自己锁进了屋里,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屁股像残缺的尸体,满地都是。他又躺到了床上,躺累了,坐一会儿,再躺下;仰躺不舒服,就翻过身侧躺。整个夜,身体再没有离开过那张床。

有人敲门。他听到了,不理会,将身体翻向了床里侧。不用问也不用想,来人是顾淼,除了那个姓顾的警察,不会有人找他。他不想见到那个警察,一点儿都不想。不是他,自己怎会落到这般地步;不是他,自己何以蒙受如此屈辱;不是他……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担心自己会拿刀冲出去杀人。

敲门声停下了。继而传来的是楼上女主人洪亮的声音:“顾警官您好呀!别敲了,别敲了,那流氓不在家。”

他暗自反驳道:“我不是流氓!”

“去哪儿了?”顾淼问。

“收摊儿后就没见那流氓的人影……”

他再次在心里狠狠反驳道:“我不是流氓!”

“别一句一个流氓地叫,谁告诉你他是流氓?”

“呵呵呵,暗地里他们都这样叫。”

他猛地坐起身来,咬牙切齿地暗骂道:“老子不是流氓!不是!”

“以后不准这样叫,暗地里叫也不行。”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不叫行了吧顾大警官。”

11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没有闪电,也没有响雷,仿佛害怕惊醒人们的美梦似的。

关庆勇再次打开防盗门,从阳台上扯出一块黑色的塑料布,蹑手蹑脚跑下楼,麻利地用它盖住了车厢。车上装有被褥和一个硕大的编织袋,里面是生活必需品。这时,他仰头望了望天空,又扭头看了一眼车后面,气得“哼”了一声。无奈,下车。再次冲进家里,去拿绳子和雨衣。绳子是揽塑料布用的,雨衣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切收拾妥当,这才骑上车,身体像大虾似的,穿行在黑色的雨夜里。

这个市郊村庄叫贵田村,住有一百多户人家。他租住的是套破旧的独家小院。房东一家搬进了市内的高档居民楼,他们在市里有生意。但这里还有土地,春播秋收时节,他们要雇人来做活儿的,因此那些农具和拖拉机什么的便派上了用场。房东男人答应便宜租给他住,但人家有特别要求,必须看好另外几间房子里锁着的农具,不能丢失。这没有问题,只要能过上安静的生活,再多提几个要求都行。

院落是寂静的,他喜欢这种寂静,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让他内心舒缓了许多。即使夜里失眠的时候,也没有以往那样的冲动了,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新的。

随着环境的改变,他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虽然每天骑着那辆三轮车继续卖水果,但他没有了当初的紧张感了。卖多卖少,挣钱多少,顺其自然,享受这一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他卖水果不走远,大多时间在村子里卖,再远点儿,就是到村东头的国道边儿卖。贵田村的人对他也熟悉了,无论老人小孩儿,见面总习惯称呼他“阿勇”。他喜欢这个称呼,亲切。他的水果卖得不贵,一斤仅比进价高出五角钱。人们开玩笑说:“阿勇呀,你今天赚了我一块两角五分钱。”那妇女买了两斤苹果,可不是嫌一块二么。他抓起两个苹果,笑着说:“要么,再多给你兩个。”那妇女呵呵笑个不停,“阿勇,还当真了你,开玩笑的,当初你要是不说一斤只赚了五角钱,我们会知道?”于是,他龇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了。

村东头有个卖烟酒糖果的小店。小店是一间小屋,在国道西侧,他喜欢去那里。那里每天聚集一些村民。有老有少。他们去庄稼地干活儿前、回来后,不论买不买东西,总会在那里逗留一会儿,一会儿议论小布什差点儿被记者用鞋砸到,一会儿议论某市贪官被抓了,还查出那贪官的两个情妇……除了议论这些国内外发生的大事,他们还要发表自己的见解呢。有时因见解不同,互相还争执得面红耳赤。但过后哈哈一笑,什么别扭也没有了,下次继续议论。特别赶到下雨天儿,小卖部门前就更热闹了,他们议论着,议论累了就围在一起下象棋、斗地主。他们输赢不赌钱,赌烟。烟是两块二一包的“散花”。输家掏给赢家一支烟。就这样,他们每天乐呵呵的,过得开心滋润极了。这让关庆勇颇为羡慕。

他们有时引诱他来玩儿,他不玩儿,只是坐在三轮车上听他们说,看他们玩儿。玩儿得尽兴或输急了的人,会跟关庆勇要水果吃,“哎,阿勇,扔过来一个苹果吃吃,给我打打劲儿,争取赢他一把。”他也不含糊,顺手扔过去一个苹果。那人冲他笑笑,说:“够哥们儿哟阿勇,冲你这苹果,这把我非得赢不可。”赢不赢无所谓,关键是他挺开心。

天快黑的时候,那中年男人在巷子里碰到了他,笑道:“阿勇,不好意思,晌午白吃你一个苹果,还招来那几个货一阵嘲笑,我给你钱,给你钱!”

中年男人忙不迭掏钱,递到他的面前。他哪会要呢,脸色一沉,假装生气地说:“怎么这样呀你,一个苹果,算个啥,再不收回去我可生气了呀!”

看他死活不接,中年男人收回了钱,递给他一支烟,说:“好好好,下次再买水果一块儿算,一块儿算。”

“这就对了嘛。”他笑道,“明儿还跟他们玩儿,多赢点儿烟呀。”

男人将烟捻灭,一抹嘴儿,说:“阿勇,走,到家吃饭去,吃过饭再卖。”

他笑笑,说:“不了,不了,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啧,你这人,磨磨叽叽的,让你去你就去,客气个啥。”男人硬要拉他吃饭,说,“一块儿喝两杯。”

两人打太极拳似的拉扯了半天,到末了他也没去。他知道,这是人家的热情,心意到了,比喝酒吃饭还要温暖。

12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重案三组值班室只有顾淼一人。今天他值班。此时还不到凌晨一点,他两眼就酸涩难忍了,困意一波接一波地袭来。见鬼,怎么这么困?他差点儿骂了出来。然而,他始终没有被困虫吞噬,站起身,拉抻了一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来到窗前,双肘支在窗台边沿儿,看着窗外。

雨水溅到了玻璃上,汗珠子似的流淌下来,顺着白瓷片间的凹沟,不断被新的雨水推下楼去。他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去哪儿了呢?”

他,指的是关庆勇。自从那次在菜市场见到关庆勇之后,再没有见过他。“去哪儿了呢?”他又说了一句。

这两个月来,顾淼数不清找过多少回了,但每次都失望而归。再次敲门,仍是没人;询问街坊邻居们,都说这段时间没见他人影。卖水果的三轮车不在车棚,证明他不在家。天天在外卖水果去了?不会,总得有人见到吧。于是他又找到以前的同事和朋友,他们一听到“关庆勇”三个字,立即说:“不知道他在哪儿,跟他没有联系过,他的事儿,和我们没有关系,一点儿关系没有。”

“到底去哪儿了呢?”顾淼自言自语。

13

第二天中午,关庆勇又去了小卖部。与往常一样,把三轮车停在路沿儿。怕车溜下路基,他又捡来俩半块砖头,掩住车轱辘,这才坐到车座上,两脚蹬住车梁,悠闲地看那堆人玩牌、下棋。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主要是听,听他们边“忙活”边吹嘘,甚至互相讽刺、谩骂对方。某个人如果讽刺谩骂出一些有创意的话时,围观的人便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起来。这时,他也笑,不过,不像他们那样笑得肆无忌惮。

一辆红色的本田思域缓缓停了下来。

田广正在编排田保光与他老婆之间的风流韵事。讲到两人在床上时,田广竟停止了出牌,当着大伙儿的面声情并茂地表演了一番。他的动作逗得大伙儿笑得东倒西歪的。关庆勇也差点儿没有忍住,幸亏他一只脚踮在地面,不然,准会掉下车来。

“砰!”车门关闭的声音。车内播放着郭德纲的相声段子,郭德纲频频抖出的“包袱”,引来不断的爆炸般的笑声。随着轿车门的关闭,笑声被生生地掐断,戛然而止,确切地讲,是被堵进了车里。

女人已经在他的三轮车前站定。女人戴着一副深红色的太阳镜,夸张的镜片遮住了她的半个脸。她的出现,引起了大伙儿的注意,田广也不表演了,动作定格在那里。再看其他人,一个个表情呆滞,目光迷离。顺着他们的眼神,他缓缓回过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头发上还别着一枚塑料发卡,翠绿色的,那发卡将头发在耳后拢成一个弯月形的弧度。阳光落到上面,被折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再看身上,那件白色印花连衣裙,将她的身体勾勒得凸凹分明;肩上搭著一袭真丝披风,披风薄如蝉翼,锁着细碎的花边,给人的感觉,女人拥有青春与成熟两种气质。

他判断不出女人的年龄,相信其他人也分辨不出。

“苹果刚摘的吗?”女人说完这话,也怔住了,倏地摘下太阳镜,瞪大眼睛,惊愕道,“是你?!”

他缓缓从车上挪下来,目光却没有离开女人的脸。脑海里急速搜索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这张脸稍逊于身材,即使装扮得再好,眼角的细纹也清晰可见。突然,女人眉宇偏下方、两眼角之间那颗黑痣定格住了他的搜索——她是白冰,一个令他痛恨的女人。这女人变化太大了,身体瘦了,脸也瘦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穿着打扮也比六年前时髦多了。如果不是她去掉太阳镜,如果不是看到那颗黑痣,他很难辨认出来。但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白冰,但同时,她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内心,再次激活了那股积蓄已久的切齿愤恨……

白冰的脸色也拉了下来,冲他翻了个白眼,扭过身子扔下一句:“这世界真他妈小!”

“你给我站住!”他不知道为什么让她站住,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白冰的出现太突然了,一切都没有来得及思考。

白冰拉车门的手停了下来,回过头,又戴上太阳镜,问他:“有事吗?”

“有!”他的情绪有些失控,阔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你这个女人,把我害惨了!知道吗你?”

“给我放开,放开!听见没有,臭流氓!你活该!”白冰呵斥着,狠狠抛掉了他的手。

这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六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周身上下都是痛苦与愤怒,全然忘记了那些人正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他们,细细听着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但此时此刻于他来说,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在哪一年。仿佛此时就是六年前,就是那个夜晚。他告诉自己,我不能沉默,我要呐喊,我要为自己辩护。于是,他伸手挡住白冰,狠狠地说:“我没有要强奸你,没有!”

“让开,让你让开听见没有!我告诉你,你不但是强奸犯,你还是个抢劫犯,永远是!”白冰说着推开了他,猛地拉开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器、上挡、加油,白冰瞬间远离了他的视线,留下一团青烟和那股难闻的汽油味儿,消失了。

“我没有要强奸你,我不是强奸犯,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狠狠地朝地面跺了一脚,尘土从鞋的周围飞起,一部分落到了他的裤腿上,被黏住了似的。而身后,一片哗然。

当天晚上,他离开了贵田村。

14

办公桌前,顾淼把玩着那支透明的中性笔,目光死死盯住电话线。正在这当头,兜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他迅速接起,电话号码都没有看就“喂”了一声。

“顾警官,你得保护我,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白冰说。

顾淼走出办公室,向廊西头的卫生间踱去,他安慰着白冰:“别急,别急,慢慢说,看见谁了?”

“我、我、我见到他了,那个关庆勇。”

“在哪儿见到的?快说。”

“贵田村,国道边儿的小卖店门前。”

“不用害怕,放心吧,没事的,没事的。”

挂掉电话,顾淼急忙跑下楼。蒋蓓蓓举着检验报告唤他:“你去哪儿?报告,报告还看不看呀你?”

“放到桌子上吧,我回来再看。”

顾淼急忙打开车门,很快,只见车冒着尾烟驶出重案组,蒋蓓蓓失落地站在楼梯口。

白冰是第二天中午才决定告诉顾淼的,所以,顾淼没有在贵田村见到关庆勇。贵田村村民见顾淼开着警车穿着警服,纷纷说关庆勇是被他们撵走的。给关庆勇要苹果的中年男人说:“阿勇这家伙伪装深,平时我们看着他挺老实,没想到竟是个强奸犯!”

“谁说我是来抓他的,谁说他是强奸犯?我只是来找他谈谈的。”顾淼正颜厉色地说,“告诉你们呀,不许乱说。”

顾淼找到关庆勇租住的地方。敲门,没人应声,再敲,仍没动静。又给白冰打了个电话,问她为什么不立即告诉他,要挨到第二天才说。白冰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顾淼没办法,在门缝儿里别了一张字条,上写着:

关大哥,见到留言跟我联系。我相信你,想找你聊聊,也想跟你交个朋友。

后面留有他的姓名和手机号码。

15

天阴着,像一张破抹布。风刮了一夜,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它们的存在,让“流氓家”三个字更加突显,像浮雕。字的位置在防盗门偏下部位,字迹歪歪扭扭,仿佛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他判断是小孩儿写的。

“一定要找到你。一定!”白冰开车扬长而去之后,这句话关庆勇已经暗自说了无数遍,回来时又说了一路。

他铁了心要找到白冰了。

而对于顾淼及其留言,他是不相信的。现在,他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弯腰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灯光照出的自己的身影发呆,像是要把它看穿。然而,影子很坚固,像裹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挡住了他锐利的目光,也裹住了他所有烦乱的情绪。他愤怒地狠狠挠了挠头,头发影子在地板上动了动,变成了另一种零乱的姿态。于是,他冗长地叹息一声,迅速仰过身子,靠到了沙发上,那团影子随即也消失了。这时候,他的眼睛又被灯泡发出的光刺到了,刺得眼珠子酸疼,想流泪。不过,他没有眨眼,直直地盯着它看,盯得那光晕忽大忽小,甚至看到了灯泡里细细的钨丝,他才慢慢闭上眼。而那团光晕却钻了进来,在黑暗中恍惚不定地飞闪着,挥之不去。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睛,起身走向卧室,拎起那个还未开启的旅行包,重新走向黑夜,消失了。

夜,浓黑而沉重。哪怕扬一下眉头也觉得费力。他早就承认,自己恐惧这样的漫漫长夜。他有了痛哭一场的冲动,他开始怀念监狱里那种单调的夜。因为那里的夜给人以期望,而这样的夜,却让人窒息。

他渴望从黑夜中走出来,彻底走出这间逼仄的小屋。这间他租住的小屋,是丰乐路一家名叫“顺心旅社”的客房,已经住这里半个多月了,每天一大早就出去,晚上再回来。

他每天都在寻找白冰。

又是一無所获。白冰会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他坚信不会,就像当初等待顾淼一样,找到她,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要说这个城市算不上大,可也算不上小,想大海捞针似的寻找一个人,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做贼一样的找寻。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在想,绞尽脑汁地想,谁会知道她在哪儿呢?说来也怪,有时候答案摆在自己跟前,因为人的思路走进了死胡同,却愣是找不着。一旦冷静想想,原来发现答案就在眼前。于是,简单的问题又恢复到了简单。就像寻找白冰这个问题,以前光想着找,却从没想过通过询问别人来找。现在好了,弯转了回来,白冰前夫的身影也就自然而然出现了。

16

男人依然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他。他呢,表情阴森,目光寒气逼人,直勾勾凝视着男人的脸不言语。门缝儿里那张凸出来的脸痉挛了一下,眼角耷拉下来,倏地又抬起,虎视眈眈地说:“还是你?”

“是我。”关庆勇说。

“上次就告诉你了,白冰不在这儿,不在!”男人将门缝儿开大了一些,极不耐烦地说,“不在,你知道吗?我们离婚了,这个家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在哪儿?”关庆勇像个机器人,表情与刚才别无两样。

“不知道!”男人说。

“她在哪儿?”关庆勇又重复了一声。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男人撞见鬼了似的,急忙关上了门。

他皱了皱眉头。约莫过了一分钟,他再次敲响那扇门,轻重、节奏把握得很好,很有耐心。

男人猛地推开门,两手叉在腰间,盛气凌人地说:“你还有完没完,啊?!”

“她在哪儿?”

“我再说一遍,不——知——道!”男人警告他说,“我最后再说一次,跟她早就结束了,至于你跟她之间的事儿,别来烦我。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他再不走就报警,报警!”男人身后的卷发女人扯了扯男人的睡衣,提醒男人。

男人腰板挺得更直了,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叫嚣道:“听见没有,你,再不走老子可报警了!”

他終于爆发了,脸部的肌肉扭曲着,拳头像火山喷出的熔浆,雨点般砸到男人的脸上、头上、身上……太猛烈了,男人只有缩头招架的份儿,像困兽一般哀求他别打了。女人看到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到男人鼻子里流出的血,也吓蒙了。等反应过来,刚张开嘴想要喊叫,又被关庆勇一声呵斥堵了回去,“给我闭嘴,敢吱一声我就弄死他!”

女人惊恐地望着他,紧紧咬住那排手指,顺着墙壁缓缓滑下来,蹲坐在地上。

男人刚才的威武劲儿算是彻底偃旗息鼓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大哥,你想要啥都行,再别打了。”

“我啥都不要,她在哪儿?”

因为除了这个男人,他再不认识熟悉白冰的人了。顾淼可能知道,但他不会去问。

“她在哪儿?说!”他摁住男人的肩膀问,又问了一声。

男人嘴巴贴着地面,告诉他白冰住在玫瑰园小区,六号楼,三单元,401,离婚前她买的。另外,北京路那边,她还有一个服装专卖店,叫“姐妹”。

关庆勇松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给我听好喽,胆敢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哼,后果你们自己想去吧。”

“一定不跟任何人说,一定不说。”

“一定不说。”

17

太累了,也太痛苦了。他想尽快结束这种生活。这种难挨的日子,自从走出监狱那天起,就变换成了另一种方式来折磨他,缠绕着他,如影随形,丢,丢不掉;躲,躲不开,把他的意志消磨得差不多了。

显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决心在那家川菜馆奢侈一回。回锅肉、水煮鱼、炒肥肠,外加一碟花生米和半斤装的小赊店酒。他心里清楚,这顿吃罢,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吃上如此奢华的晚餐。他端起酒杯,先是抿了一小口,嫌不过瘾,又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夹了一粒花生米,边咀嚼边倒上酒,再次端起酒杯……就这样,半斤酒下肚,身体有了感觉。终于,这种感觉在酒足饭饱后展现出来了,只见他一抹嘴,用力拍了一下餐桌,“老板娘,结账!”

他没有喝醉,头脑似醉非醉下反而更加清醒。不然,他不会选择从玫瑰园小区东北角的铁栅栏上攀爬进去的。他料到大门保安不会让他进,即便让进,也会注意到他的。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区管理这么正规,院里也会有保安转悠,是两个巡逻的保安。他像猎狗一样,迅速蹿到黑暗处那座变压器后面,屏住呼吸,待保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他才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向小区另一侧移动。那动作,那姿态,相比六年前那个夜晚,倒更像是小偷了。

六号楼在西侧倒数第二排。他确认无误后,耸了耸肩膀,直起了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三单元。经验告诉他,越是这样越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即使在楼道里遇上了人,也断然不会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可疑的地方来,充其量对视一眼,然后擦肩而过。

他确实遇到了人,快上到四楼的时候,刚拐过楼梯角,有人下来了,这是个扔垃圾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穿一件粉红色睡衣,胸前印有“流氓兔”图案,女人拎着垃圾,嘴里还哼着难懂的小曲儿。女人看到他时,嘴里停止了哼哼。他压下脑袋,装着瞅楼梯,一手扶栏杆向上走,一手伸到腰后摸钥匙,轻轻地,一声金属脆响,钥匙闪出来了。女人没有惊异,继续哼着小曲儿下楼去了。看着女人的背影,他迅速捂住怦怦乱跳的心口,捂得很紧。

18

“啥玩意儿,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真该狠狠抽他们几个大嘴巴子,再暴打一顿,然后让他们滚蛋。”白冰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骂过,似乎还不解气,说顾淼警察白当了,该牛气的时候不牛了。

“好了,好了,别添乱了你,事情就要结束了,再说这有啥用。”顾淼疲惫地说,“还有事儿吗?我真的很累。”

“有事,有事。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忙啥吗?”

“在忙啥?”

“我在跟踪那个关庆勇。”

白冰有些得意,说话的口吻都变了。

“啥?你跟踪他?你在哪儿见到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顾淼深吸一口气,立刻来了精神。白冰一点儿也不紧张,听到顾淼密集而紧张的问话,还笑了两声呢。

“你紧张个啥,我暗地里已经观察他几天了,他没那么可怕。相反,我倒觉得他有点儿呆头呆脑的。”

“你在哪儿见到的他?”

“大前天,在公园门口。也是偶尔看到的,他没有发现我。”

“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想着你前几天忙嘛,再说,我也是好奇,想看看他整天在忙些啥。”

“你不是害怕他报复你吗,怎么,现在不怕了?”

“有时怕,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顺其自然吧。”

“我一直想问你,他到底有没有想非礼你?”

“……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恨他们!”

“……这是什么话!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啥时候?”

“昨天中午。”

“在哪儿?”

“丰乐路。看他进了那家顺心旅社,我就回去了。”

顾淼全然没有了睡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19

401室的主人还没有睡,卧室的窗帘上看得到电视屏幕发出的光亮。光打到窗帘上,将窗帘照成了电影银幕,银幕上一闪一暗,一黑一白,节奏快慢不一。

这是关庆勇上楼前观察到的。

敲门,没有动静。再敲,还是没有动静。力道太小,稍加力,声音大了一些。侧耳聆听,里面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后客厅的灯亮了。他扭身闪到防盗门把手那一侧,腰塌下。这样做,一是怕里面的人透过猫眼儿看到他;再则,只要门一开,就可以随时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

“谁呀?”女人问。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谁呀,有啥事?”女人隔着门又问。

“我,保安。”他压着喉咙说。

“這么晚了,有事吗?”

“你的快件。”

看来女人相信了,又问了一句:“省城来的吧?”

他说,是。

门锁有了转动的声音。确切地说,门打开不到一半,最多只能容下一个侧身的时候,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进去,同时重重关上门。白冰惊呆了,嘴巴张得像立起的鹅蛋。没等她的尖叫声弹到舌根,嘴就被他用手牢牢捂住,堵了回去。

门外,扔垃圾的女人回来了,脚步声一深一浅,嘴里依然哼着小曲儿。走到401室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他们都察觉到了。白冰拼命地在他怀里挣扎,但他牢牢地控制住了她……很快,门外女人又上楼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听到“砰”的一声门响。

“老实点儿!”他从喉咙的缝隙间划出一句低沉的命令。

白冰仰着脸死死盯住他,仿佛用眼睛命令他放开手,他自然不会放开,反而,他怕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把她连抱带拖弄进了卧室。关住房门,打开灯,一手继续捂住她的嘴,一手从腰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宽胶带,熟练地粘住了她的嘴和手。她被摁到了床上。他低头瞄一眼灯光下她胸前裸露的白皙性感的肌肤,还有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乳房,她喘着粗气,他近距离盯住她的眼睛,不说话。

白冰也盯着他,呼吸渐渐地粗重了起来,胸部一起一伏,她的鼻息犹如两只柔软的小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地来回抚摸着。她的皮肤细腻,有弹性;她体内散发出的好闻的气息,让人陶醉……他趴在她的身体上,有些眩晕。但他仍狠狠地告诉她:“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你让我生死不能,这回我也让你生死不得!”

她的眼神圆睁,嘴里“唔唔”几声,好像在问他:“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被你害得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你知道吗!”他激动起来,身体颤抖着,“我,我最后再说一次,那次我没有想要强奸你,没有!但是,现在我要强奸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这都是你们逼的!”

开始,白冰光滑白皙的双腿还不停地在半空中踢蹬着,在他一丝不挂的身体两侧踢蹬着。头,手,嘴,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进行顽强的抵抗和挣扎。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她的鼻孔不再发出“嗯嗯嗯”拼命的喊叫了,身体也不反抗了,两腿缓缓从半空中落下来,好像两条细腻柔软的海藻,连同整个身体,完全任由他摆布了。这时候,报复的欲望如蓄积了千年的洪峰,从他的身体里、血液里一泻而下,势不可挡……然而,整个过程没有给他带来报复后的快感,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没有,丝毫没有。

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身体从另一个身体上滑落下来,顺着床沿儿慢慢蹲坐到地上。而白冰,赤身裸体地瘫躺在那里,目光呆滞,凝望着屋顶,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也一动不动……他笑了,望着他刚刚发泄过的裸体笑了。笑着笑着,他突然又哭了。这哭声,密集而压抑,沉闷而顿挫,像一滴滴战栗的泪珠儿,猝然间从他的身上抖了出来。

“我,承认。我强奸了她。”

当他电话里告诉顾淼的时候,白冰紧蹙眉头,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缓缓低了下去。

20

房子里死一般寂静,仿佛能听到尘屑落地的声音。

关庆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肘支在大腿上,手穿过短发捧住低下的头,目光凝视地板,好像要将地板看穿似的。白冰呢,这时已穿好那件红色的小开领睡衣,身倚卧室的门框,双臂紧抱,默默盯着关庆勇,等待着。两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门响了,敲门声。关庆勇倏地抬起头,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白冰,立刻又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没错,是顾淼。顾淼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关庆勇将两只胳膊伸了出来,准备迎接手铐。顾淼嘴角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终没说出来……但是,当顾淼掏出明晃晃的手铐时,白冰一把扯过关庆勇,将他挡在身后,冲顾淼冷冰冰地说:“你回吧,他没有强奸我,没有!”这句话如炸雷一般,将他和顾淼击得身体僵硬,目光呆滞,好像在求证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回吧,他没有强奸我,没有!”白冰再次冷冰冰地说。

顾淼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顾淼一直没有搞清楚:六年前,关庆勇到底是不是想要强奸白冰;这一次,关庆勇到底有没有强奸白冰。

事情没有个结果。时间久了,顾淼差不多也快忘记这事了。

不过,更让顾淼搞不懂的是,一年后,白冰跟关庆勇结婚了。

作者简介:曲从俊,1978年生,毕业于河南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国土班学员。作品散见于《广州文艺》《长江文艺》《芙蓉》《啄木鸟》《莽原》《鸭绿江》等刊物,出版有中篇小说集《第五幅肖像》。

责任编辑:蒋建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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