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

时间:2021-04-07

林丽华

杨继娣从娘肚子一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天生残疾,她从来没有站立过,两条如婴儿般的细小的腿软软地搭在两旁腰间。

杨继娣十八岁那年,与广东省惠东县白盆珠镇共和村四十八岁的“王老五”赖老汉结了婚,并且生下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五年前,赖老汉因病去世,撇下她和三个孩子,还有半间草屋和一堆债务。

苦命男女凑成家

我们来到白盆珠镇共和村杨继娣的家。从屋里走出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孩儿,很腼腆,也长得挺秀气。我们一看就知她是杨继娣的女儿赖秋银。她看到姚景忠和严加其主任,脸上写满了笑容。

走进这间整洁明亮的新房子,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地上做着手工活儿,看我们一行人进来她就把活儿放到地上。她用两手撑着地爬行,两条小腿软软地围搭在腰间两旁,我的心给刺了一下,隐隐作痛,但看到她们一家子那么高兴,接待我们那个热情,以及镇教办的姚老师、县关工委严加其主任那种亲切随和,我的心情也就稍许宽慰了些。

杨继娣说,我生下来就这样,已经习惯了,我母亲一口气生下了几个儿子,一心想要生个女儿的她再次怀孕果然生了个女婴,却是天不如人意,生下个双腿残疾的女婴。杨继娣说,母亲伤心难受之余就想把我丢掉,怨怪自己生下个怪物,免得将来害她痛苦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可是杨继娣的父亲不同意,人已生下来,好歹也是自己的女儿,就这样杨继娣没有被扔掉,她留在了人间。

从小到大,她就靠着这双手,练就了特殊的本领,学会用手“走路”,學会做家务,学会生活上的一切自理。

杨继娣长到了十八岁。一天,她父亲的一个远在偏僻山村的赖姓朋友来做客。半杯酒下肚便兄弟长朋友短地侃了起来。朋友向他透露了一块心病:他的大侄子年近半百尚未娶妻,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这话使杨继娣父亲心里一动,女儿已经十八岁了,虽说是下肢残疾,但五官端正,有健全的手会操持家务活儿,只要有个能养活她的男人就行,便把心里话对朋友说了。朋友愿意做媒。就这样,三杯酒的工夫,命运就把一个穷得讨不到老婆的“王老五”与这个下肢残疾的“半截儿女人”牵在一起了。

婚后,杨继娣千辛万苦地生下了两女一男,本来就穷的男人,这下子更是穷上加穷,面对四张会吃不会做的嘴,赖老汉常常是一筹莫展,那惨景可想而知。他把自己当成一张弓,现在这张弓已经被拉到了极限。杨继娣呢?按理说,她生活自理都很艰难,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照顾三个孩子,她不仅一手操持家务,如带孩子、做饭、洗衣、喂猪,还下地割禾(蹲在凳子上割禾)、种菜等。她以一个妻子、母亲的伟大力量艰难地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

在农村,牛是不可缺少的主要耕种工具。杨继娣家和她的小叔共用一头牛。每次要翻耕的时候都是同时需要使用牛,但每次都是她小叔先把牛牵走,一用就是大半天,到下午才牵回来让他们家用。为了不错过耕种季节,又得赶着田里有水,抢在最佳时节耕种。赖老汉牵着刚歇下的牛赶往田里,摸着黑儿常常一干就到下半夜。过度的劳累就把病魔的祸根埋下了。平时若有头痛发烧,他是绝对不会当成病的,穷人就这样,平时小病不去看,到果真要进医院时问题就大了。

一天,赖老汉肚子痛得躺在床上打滚儿,吓得杨继娣母子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在村主任和乡亲们的帮助下才把他送进医院。医生的诊断是肾结石,必须立即做手术。

杨继娣扶着矮凳子在地上撑着磨着四处求人,好不容易向邻居借了四百元,病情缓和了。回家后不久,又挺着尚未恢复的病体下地干活儿。拖不到一年,他又再次被送进医院。可这次医生说:难治了。住了两天医院,没钱交住院费、药费,只得又把人抬了回来。

丈夫被抬回来以后,就停放在灶房里。其实,他们这半间房子,吃饭、睡觉都在这里。杨继娣见丈夫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实质也是在等死,心里痛苦难忍。白天还有同情他们的乡亲来看望和相伴,晚上乡亲们回家了,这屋就只有杨继娣和三个孩子。只有半截儿身子的她,在经历着人生最痛苦最凄惨的时候,面对着这个将要死的丈夫,她一个残疾人怎么办啊?在极度惊恐和无助中,她不停地往灶膛塞草,让火不要停下来,让火光驱走惊慌恐怖。她烧着、惊恐着就昏过去了……待她醒来,差不多天亮了,她又赶紧煲了粥想给丈夫吃几口。起着火,她走近丈夫的床前,看他没动也没哼,以为他睡着了,待粥煲好以后,叫他不应,将手指探向他的鼻子,才发觉人已经没气了,丈夫早就过世了。杨继娣泣不成声。

丈夫就这样撒手西去,留下残妇幼子!要埋葬丈夫,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天啊!你怎么这样的不公平,现在我这个残疾人该怎么办啊!杨继娣在心里悲鸣。后来村主任赖宏号召乡亲们捐款,乡里乡亲的也都是贫困户,但还是你几元他几元地凑了二百多元把她丈夫安葬了。

孤儿寡母苦持家

安葬丈夫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女儿赖秋银才十二岁,小的小一岁,儿子也才九岁多。家里的粮食早已经卖光了。没有粮食,也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母子几个整天围着空空的米桶在哭,凄惨无助,做母亲的那份心痛——死了吧帮不了孩子,不死也帮不了孩子,她的心在抽、在抽……

女儿秋银的眼睛盯着家里唯一的财产大水牛。那可是外公送给她家的呀。父亲死了,又欠下一笔债务,母亲又病倒了,粮食也没了。此刻,只有十二岁的她知道父亲的担子必须自己来扛,否则全家人就会饿死。她哭完,站起来擦干眼泪,毅然将外公送的那条大水牛牵到圩上去卖了,再买回一头小牛,用剩下的钱和乡亲们送来的钱渡过了第一个难关。这一年,她们度过了一个最寒冷最可怕的冬天。秋银家里所处的共和村,乡里乡亲的感情也很好,他们都在尽着自己微薄的能力帮着他们。他们有时去上圩买回一些日用品,也替秋银家捎着,却不肯收她家的钱,甚至有些上门来的阉鸡师傅看到他们家的境况也就不收阉鸡钱了。

丈夫死后,小秋银就开始下田干活儿。每天放学后,她去插秧、施肥,小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烂了,再疼她也一声都没吭。重活儿她干不了,比如使牛,耕翻土地,她便同别人换工。乡亲们即使再累,也不计较小孩子干得少,都很乐意帮小秋银干活儿。

父亲死后第二年新学年,杨继娣却没法子拿出钱来让孩子们读书。赖秋银也认为自己再也上不起学了,她必须去外面挣点儿钱来帮补家用。同妈妈商量好后,她跟同乡到吉隆镇的一家饭店打工。又怕老板不收这么小的工人,就谎报自己十五岁。后来老板知道她家庭的情况,也就只好收下这个“小工人”。她干的活儿是洗碗碟,当她双手沾满油腻腻的水在洗碗碟时,正是上课读书的时间,她只得一边洗一边悄悄地掉泪,她太喜欢读书了,可有什么办法呢!

女儿去吉隆打工后,杨继娣拖着一儿一女过日子,全部家务活儿由她一手操持。她下田干活儿,手里撑着一张矮凳子慢慢地移动,然后整个人就坐在凳子上,插几行秧又艰难地移动一下。我们当时看她整个人靠着一张小凳子做饭、炒菜、打水,看着她撑着半截儿身子干家务,心里难受得不行。

这年开学,秋银没来上学,当时在共和小学任校长的姚景忠知道后马上向村、镇汇报,镇政府指示他们,一定要把赖秋银找回来免费让她上学。姚校长找到小秋银,又帮她辞了工,找老板结了账,干了七八天,拿到了生平第一次自己挣来的七十元工钱,她多想给苦命的妈妈和弟弟妹妹买点儿什么,但她却一分也不敢花,只狠狠心在圩上买了几元钱猪油,好让家里的菜汤有点儿油腥。回到家里,杨继娣搂着秋银,泣不成声,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要靠她担上一头家了,若在有钱人家,该是多么受宠娇惯啊!杨继娣问她:孩子,你想回来上学吗?秋银说,我可想家想上学了。在镇政府、在姚校长的关心下,秋银又开始上学读书了。在完成学业后,她要种田、挑水、担柴,要照顾弟弟妹妹学习。秋银忙啊忙啊,一天到晚不得闲,有时困得连端饭的手都在抖,米饭无力下咽……尽管这样,在秋银的眼里,家即便再穷,也是温馨的,有得学习,才是人生的幸福。

穷人孩子早当家

家境艰辛,生活贫困,所有的苦难早早地就把杨继娣女儿秋银历练得更坚强,政府、学校、村里以及各界人士的支援帮助,更激发了她自强的决心。她还带着弟弟妹妹做外加工活儿。每天早上六点她就起床,带着弟妹跑到几里外的镇上领料。花厂、表带厂等都有他们排队领料的身影,把料载回来同家人一起做。由于休息不好,她有時骑上单车还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没睡醒。收入低微,插一朵花要十个工序,只有二厘多钱;安装一打十二条表带,只有二角多钱。起早贪黑全家一起干,一个月只能挣上七八十元钱,别看这几十元钱,却是家里一笔不小的收入呢。看她们姐妹俩每次要走那么远的路,又花时间又辛苦,有好心人送给她一辆旧单车。然而即使秋银再能干,毕竟才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啊!

每天夜深人静时,妈妈、弟弟妹妹睡下了,秋银这才拿起书本来学习、做作业,直至十二点左右才能躺到床上,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痛。孩子家才刚开始发育,母亲经常在夜里听见她梦里呻吟,常听到她梦中呓语:“妈,这么晚才叫醒我,迟到就领不到活儿了。”清晨六点,天还蒙蒙亮,她正睡得香,杨继娣实在不忍心叫醒她,却又不得不叫醒她,时间一长,十多岁的女娃子终于支撑不住了。1998年冬的一天,秋银突然昏倒在放学的路上,送到县医院抢救了近三个小时才苏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能在这儿躺着,我要回家照顾妈妈和弟弟妹妹。医生说,她其实也没什么病,只是营养不良,睡眠严重不足,劳累过度。回家休息几天以后,秋银又抖开了她那沉重的翅膀……

在共和村,乡亲们都说秋银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小秋银命苦,十多岁就帮着残疾的妈妈撑起这个家。”

而在老师眼里,秋银学习刻苦,乐于助人,是好学生。可不,幼小的秋银,心灵背负着生活的沉重,她顶着巨大压力,学习、持家,样样干得出色。她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二年级,学习都是班上的前三名,每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去年还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杨继娣经常为女儿的成绩而骄傲!

赖秋银的事迹,在惠州大地上流传,感动着无数的人。秋银不仅照顾了妈妈,艰辛地操持着这个家,还给弟弟妹妹树立了好榜样,妈妈因为这个女儿,脸上有了骄傲的笑容,她家里那残破的墙上贴着二十多张“三好学生”和“第一名”……当然,其中也有她弟弟妹妹的。

秋银说:“这些奖状不是我们三姐弟的,是社会上的好心人的。”中考结束后,她又打算不再读书,想让自己潜心来操持这个家。这期间,她把田里的活儿都做妥了,留下弟弟在家伴着妈妈并照料着地里的一些活儿,就带着妹妹去淡水打工了。看着赖家明显营养欠缺的瘦弱小男孩儿,我们明白了严加其主任在来程中要到潭公市场买一大块猪肉和一大包油豆腐的心情。

白盆珠镇教办姚老师一直都关心着小秋银,他不同意她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认为读中专比较实惠。因此,他急着打电话与严加其主任商量此事。这次,笔者有了用武之地,建议她去惠州农校读书。在我的积极联系和推荐下,赖秋银进了惠州农校环保班就读。

真情温暖这个家

有人说,时下,愿意关心别人、愿意为别人做好事的人已经不多见了。然而,看到赖秋银家这间新建的水泥结构房子,这个说法就被推翻了。

去年冬天,赖秋银被评为第二届“惠州十大孝子”,从惠州领奖回来,天已经黑了。县关工委主任严加其考虑到她家路途遥远而且偏僻,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亲自送她回家。当他踏进这个家门时,见杨继娣只有半截儿的身子正蹲在地上,残妇幼子四个人挤在黑乎乎的破屋子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风吹过,屋面上的树叶就顺着缝隙掉下来,下雨天就更不用说了,没办法在床上睡觉,雨过后就得晒被子。家里所有的家当就是一张小饭桌、一家人仅有的一张床,严加其看到破旧的饭桌上有一小盘青菜,她们是在等着秋银从惠州回来一起吃饭啊!此情此景,令七尺男儿的严加其再也忍不住了。他对笔者说,他鼻子一酸,眼泪就“唰”地流出来。他说,这晚他失眠了,脑海里浮现着小秋银家的破屋。顿时,他心里有了一个帮他们筹资建房子的计划……

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老龄办公室,叫老龄办主任林玉捷准备好收据,然后,他一边打电话,林主任一边开收据,打完电话又即刻开车去这些单位将钱收回来,他怕别人只是口头答应,只有把钱拿回来才落实。许久未谋面的朋友或领导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闻知他要为一个残妇幼子筹建一间新住房都表示乐意帮助。那几十天里,老严的头脑中一直在围着“钱”字转。他虽然退休了,但这次所动的脑筋,是最为难的一次。终于,一笔笔钱拿到手了:宣传部两千、民政局五千、外经贸局三千五、物资总公司五吨水泥……很快筹到三万多元。严加其找来当地的一个包工头,要求他把此项工程当作特殊工程来完成,包工头表示绝不赚这次工程的一分钱,并保证按照严主住的要求用二十天的时间,即在腊月十五之前把房子盖好,让杨继娣一家能搬进新房过新年。房子建好后工程一结算,包工头还倒贴呢,但他也不找补。那些日子,已过六十的关工委主任严加其三天两头来回跑,关心着工程的进展。他还为杨继娣家做了许多家具。惠东家具档的陈惠龙听说是为残妇幼子买家具,他和该家具档老板——汕头知青表示,所有家具都免费送,并于新房落成前一天把家具送到老干活动中心严加其手里。

新房落成这天,老严载了满满一车家具,来庆祝秋银家乔迁新居,杨继娣母子抚摸着崭新的床、桌、椅等热泪盈眶。那天除了严主任,县委书记陈幼荣及县其他有关单位的人都来庆贺。杨继娣娘家的人也来了,她自嫁入赖家门,由于残疾,从未回过娘家见过母亲,这下母女、哥嫂相见,她们抱头痛哭,此情此景,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严加其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在流着欢喜的泪水,老严心里才有了些安慰。

我们看到新房子墙上有一栏“光荣榜”,凡资助了钱的人名字都被刻在上面。杨继娣告诉笔者,社会上的好人给予了她家种种的帮助,好几次断粮都亏得别人及时伸出援手。往往每个学期放假时,以为孩子们下学期无法读下去了,学校就提前告诉她:开学时叫孩子们背着书包只管去学校读书就行了。这样,三个孩子又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了。这一切,对一个残疾母亲而言,她无法报答,只能一遍遍地对孩子们说,长大了千万千万不能忘记社会上曾经给予我们帮助的好心人。

杨继娣他们家的事被惠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市关工委主任田业如知道后,他在秋银这次去农校读书时,向农校校长趋建中提出减免学杂费的建议。现在,惠州农校已为她减免了一切学杂费,严加其主任又为她三年的生活费而四处找人帮助,香港兆丰老板汪铿听说此事,慷慨地赞助一万元作为秋银三年学习的生活费。

杨继娣的一家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她们的翅膀是沉重的,但依然在奋力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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