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时间:2021-04-07

二月七日

一九九七年。午时。

阿朵在十字路口附近踢弹球,他玩得非常投入,头都不抬一下。山羊在巷道里滚铁环,来来回回地跑。我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后,头顶上方的几只麻雀却叫得更欢了。天阴得很重,似乎又要下雪的样子。刚入冬时,雪花总能叫人欢喜的,不过,一到隆冬,断断续续地下了几个月,又令人生出了几分厌倦。

“范小东,你是要把树杈坐坏掉吗?”

我扶着桐树朝下看,见山羊手里提着铁环,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

“下来吧,滚铁环?”

“你自己滚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真希望你屁股下面压着一堆蝎子,把你屁股蜇成马蜂窝。阿朵!阿朵!别踢啦,脚腕该踢坏了吧?过来一起滚铁环。就让范小东自个儿在树上坐着。”

阿朵就跑了过来。他时不时还要在裤子口袋里摸两下,他是怕弹球丢了。阿朵抓起山羊的铁环在巷道里又滚了起来,铁环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山羊和那条名叫虎子的狗蹲坐在一起,面前有一只野鸽子在闲散地走。但山羊没看那只鸽子,山羊在看阿朵滚铁环。虎子在盯着那只鸽子看。

“阿朵,你跑得不够快。”

“比你快吧,山羊?”

“嗨,你话可真够大的。要不要比比?范小东正好可以做裁判。”

“比就比,有什么了不起的。”

“范小东!你睡着了吗?你可看好啦。”

阿朵提着铁环走过来,说:“你先来。”

“来就来。”

山羊原地蹦跳了几次,然后将铁环置放到位。

“开始!”阿朵喊。

山羊刚跑开,那条名叫虎子的狗就扑了出去。麻绳把虎子拽在了半空,虎子还在狂吠。野鸽子却不急不缓地飞走了。虎子似乎非常气愤,便更加猛烈地吠起来。鸽子落在我坐着的这棵桐树上,在我一旁。那时间,我似乎感到天空正往下落,沉沉地压在四周。鸽子的眼睛转来转去,我也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我突然觉得我就像那只鸽子,不过,我如果能像它那样不会说话该多好。

“范小东!你看清楚了吗?”

阿朵和山羊同时在喊我。那条狗也在看着我,它终于不吠了,一定是鸽子的沉默打败了它。我那时候总觉得,沉默总能抵抗一切的,包括恶狗。不过,鸽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未来还是过去?或许它的孩子昨天刚刚被冻死在了巢穴,谁又能知晓呢。这真是个令人感伤的想法。

“范小东!你看清楚了吗?”

“什么?”

“我和阿朵,誰快?你刚才看清楚了吗?哼,阿朵总说比我快,还是让事实说话吧。你看清了吗?是阿朵快还是我快呀?”

“啊……好像是阿朵快了点儿,不对,不对,好像是山羊快了点儿,不过,你俩都挺快的,就像鸟飞起来一样。”我的右手在后脑勺儿抓起来。

“到底是谁快呀?你没有看清楚吗?算啦!算啦!阿朵,这回不算,下次我们再比试个胜负。哼,滚铁环,菊村谁能滚过我?”

“吹起牛来真是丝毫都不马虎呀山羊,你觉得你快你就快了吗?那你说‘东方红卫星快,还是火箭快?”阿朵问。

“我没见过‘东方红卫星和火箭。”

“你既然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它们谁快,那你滚铁环就比我快了吗?”阿朵急得直跺脚,左手掌还在裤子口袋里死死地攥着弹球。

“我爷爷见过‘东方红卫星呢,我爷爷还和毛主席爷爷握过手呢。倒是你,你见过吗?你爷爷和毛主席爷爷握过手吗?阿朵!阿朵!”

“我爷爷也见过!”阿朵的脸憋得通红,转身就走了。他又回到十字路口附近踢起了弹球。山羊拿起铁环往虎子跟前冲,虎子见势,立即卧倒在地,装着睡过去了。山羊重新又在巷道里滚起了铁环。

那只鸽子还没飞走。天色越发暗了,空气沉闷至极,一个老人半弓着腰走了过去,身后跟着一群羊。羊群的出现,让菊村一下子欢快了起来。老羊们都齐齐整整地跟在那个老人的身后头,倒有一两只小羊四处乱跑。不过,小羊也都跟上去了。羊群过去后,菊村再次陷入寂静当中。

“阿朵!阿朵!吃饭!”是阿朵的母亲在唤阿朵。

阿朵收起弹球就回家了。山羊还在滚铁环。

二月八日

清早,我就闻到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儿,定是爷爷在院落中煎药了。两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这股气味中度过的。我的胃真是苦不堪言,甚至只要一闻到中药的味道,胃里的食物就往上涌。所以,我不爱回家。我喜欢坐在菊村巷道里的那棵大桐树上,就像一只鸟,静静地卧着。祖父说过,我父母亲在南方,平常是回不来的,祖母身体不好,几乎每天都在厢房里躺着,她也不识字,就那么躺着,消磨着时间,就像一截木偶。祖父识字,除了给祖母煎药外,就趴在墙上看那些陈旧发黄的报纸。他看了好些年了,很多新闻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不过,他还在坚持看,他是要把那些报纸看成灰尘吗?我是不愿进祖父母的房间的,那间用土坯盖起的老屋,角角落落都是沉郁的中药味儿,耗子或许都不愿在里面打洞的。每当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总能听见祖母痛苦的喊声:

“啊,疼啊!”

“又怎么啦?”祖父一只手扶住墙,转过身看祖母。

“啊,疼啊!”

“那怎么办?”

“你个老鬼,整天看那破报纸,你要看死在墙上吗?”祖母捂着肚子,绵绵不绝的疼痛让她的脸几乎已经扭曲变形。

“我倒希望看死呢。”祖父又趴在墙上端详起来。

“啊,疼啊!”

“啊,疼啊!”祖母还在喊。

祖父看了祖母一会儿,然后又回转过身,继续看墙上的旧报纸。这次,他甚至还念出了声来,房间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嘈杂。我趴在门口,偷偷地看着祖父祖母,他们都看见我了。祖母在土炕上不停地扭动着身子,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留着一头血红的长发又没有脸面的人,他压在祖母的身上,用他那尖细的爪子死死地捏住祖母的脖子。祖母在挣扎,在抵抗。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他根本没有脸。他的脸是一团蓝色的火焰,在不停地变幻,祖母越挣扎,那人就越用力掐祖母的脖子。他还在笑,笑得一头的红发摇摇摆摆。那人突然看见了我,他面朝着我,张牙舞爪,那团幽深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他松开祖母的脖子,在空中抖动着细长的双臂。他的脸突然消失了,我看见一团红色的火朝我扑过来。

“是山鬼!”祖父说。

我摇了摇脑袋,睁开眼睛时,那人已经消失了,祖母还在炕上叫喊。

“啊,疼啊!”

“是山鬼!”祖父又说。

我看着祖父,一脸迷惑。

“报纸上说,一女子在南方打工多年,回来后就疯了,一日她走进了山里,然后就失踪了,无影无踪的,就像吹了一股风。我敢肯定她是被山鬼抓走了,这个时候,山鬼总会出现的,他到处抓人,抓住谁,谁就得死。”祖父自言自语道。

刚才我看到的就是祖父所说的山鬼吗?想到这里,我害怕起来,心里总浮现出山鬼刚才的样貌。

“看来这山鬼无处不在呀!”祖父还在感慨。

祖母这会儿安静了下来,我甚至都能听见她那均匀的呼吸声。祖母的眼睛一直在睁着,她盯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看,她在想些什么呢?祖父这时候已经不看报纸了,他趴在木柜上看那块被灰尘覆盖了的相框,相框里夹了很多的照片。有我父母亲的合影,也有祖父母年轻时候的一些照片,更多的是我父亲的一些照片。不过,我很少看那块相框,我不愿沉陷在过去的记忆当中。有时候我在想,现在我只能看到祖父母年老的样子,他们年轻时的光阴都被夹在那块窄小的相框里,或许过往就是在记忆中一点点儿消逝的吧。

“瞧瞧,那时候,你多年轻呀!”祖父朝祖母说。

祖母没有回答祖父。祖父还沉浸在回忆中,我看见祖父偷着在用手背擦眼睛。祖父突然就流泪了,真不可思议,我很少见到祖父哭。祖母没有看见祖父哭,祖母还在盯着天花板看。祖父或许每天都要看上一眼相框的,但祖父在看这块相框的时候究竟会想起什么呢,我是无法猜出的。因为对于祖父母过往的青葱岁月,我一无所知。或者说,关于他们的过去,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再换句话说,我和祖父母在某一段记忆里,是毫无关联的。

“该煎药啦!”我站在门口朝里屋喊。

祖父回头看我,他的面孔让我再次想起骆驼的模样。我跑了出去。

“又出去啊?”祖父在我身后喊。

“找阿朵和山羊去。”

“别又坐树杈上,听见没?树上有山鬼!”

“知道啦!”

祖父的话让我害怕,但我出去后,依旧坐在了那棵桐树的树杈上。

山鬼或许就在树顶上面看我。我想。

二月九日

“范小东!”

“怎么啦?”我听出来是阿朵在喊我。

“你家門口来人啦。”

“谁呀?”

“打玉米花的!”

打玉米花的?那指定是陆家的拐子了。那拐子其实是有名字的,但我们都不知道。人们总叫他拐子,他听到时,也并不恼,只是呵呵地笑。拐子常年在各个村上打玉米花,所以,他的名气非常大。仅就我们小镇而言,几乎是无人不知拐子的。拐子天生就患小儿麻痹,走路一跳一跳的,极滑稽。阿朵和山羊总会跟在拐子身后,模仿拐子走路的样子,拐子却并不生气。

我从桐树上跳下来,看到山羊滚着铁环跑了过去。很显眼,拐子刚到我们村,他正从架子车上往下取玉米花炉子。拐子穿着一件很破旧的衣服,裤子是那种很厚的棉裤,上面沾满了黑灰。拐子脸色有些憔悴,他转身将炉子往地上抱的时候,身子稍稍前倾,一条腿绷直,另一条腿,则微微弯曲,显得非常吃力。

“拐子,免费打吗?”山羊站在旁边问道。

“当然打呀,去喊你妈妈来,我就给你免费打一炉子。”拐子一脸坏笑。

山羊被羞得满脸通红,便不再说话。拐子将玉米花炉子支起来后,又将用铁丝网编织成的长袋放在不远处,他接着从架子车里取下煤和风箱,风箱就在炉子跟前,风箱的一旁还放了一堆柴火。待所有物件都备好之后,拐子就立在菊村的巷道里,拉长着调子喊了起来:“打——玉——米——花——喽!”

阿朵头一个回家取来了玉米。他将一元钱递给拐子时,还不忘了说:“拐子,给我多打点儿!”

“多打点儿?好呀,那你一会儿就把火烧旺。”

阿朵坐在地上,抓着炉子的手把摇了起来。火光在阿朵的脸上跳来跳去,一旁的我们围成一圈儿,对阿朵无比羡慕。炉子里的玉米,在阿朵不急不缓地摇动下,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那声音让我感到温暖。

“阿朵,让我摇一会儿。”山羊说。

“哼,想得美,去你家拿玉米来。”阿朵的语气充满傲慢,连头都没抬一下。

“你给我等着,阿朵!”山羊转身就跑回了家。

山羊回家的那会儿,天上又落开了雪花,寒冷的空气让我们更加靠近炉子跟前。拐子坐在一边,双手插在袖口里,定定地看着从炉子两侧冲出来的火焰,他一句话也不说。阿朵摇了很久的时间,手都摇麻了,就问拐子:“拐子,啥时能好?”

“接着摇。”

“拐子,你每年都出来打玉米花吗?”阿朵又问。

“嗯。”

火焰不时从炉子一旁扑出来。跳跃的火焰就像人脸,不停地扭曲、变幻,有时又像一群蝴蝶在翩翩飞舞。那会儿,我仿佛双耳失聪,只看见阿朵在和拐子说话,但说话内容我一句都听不见。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是那群跳跃的火焰让我突然产生了幻觉,我看到一群人的脸试图从火焰中爬出来。

“到时间了!”拐子突然大喊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快闪开,别摇啦!”拐子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

阿朵腾地站起,拐子则拖着笨拙的步子将炉子取下来,放在一旁,又将炉口对准长袋,然后撅起屁股,用两个铁扳手拧炉盖儿。那时间,我们紧紧地捂着耳朵,大气不敢出一声,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等一个遥远的梦。

炉子在拐子的扳动下,突然爆裂在我们面前。转眼间,一股股白色的热气将拐子包围,我们看不见拐子了,但我们都闻到了那股熟悉而又香甜的气味。阿朵立即扑到前面,用他的袋子去装爆米花。

山羊这时端着一碗玉米跑了过来,他老远就闻到了玉米炸裂后所散发的清香。他冲上前去,将碗递给拐子。这时,我的幻觉随之消失。阿朵提着一袋子玉米花就要往回走时,山羊却说:“就你阿朵吃得起玉米花吗?”山羊一脸得意。

刚才突然的爆裂声,将一旁那条名叫虎子的狗吓得藏进了柴堆里。等一切都平息之后,它有些胆怯地将长满杂毛的脑袋伸出来,见四周并无事,于是冲出来对着我们狂吠。拐子捡起半截砖头朝虎子扔了过去,虎子吓得不再吱声。那块砖头向前滚了很远,几乎快要滚到我家的门口。

正是那块砖头左右了我的视线。山羊在起劲儿地摇着炉子的手把,拐子在一边抽烟。我顺着那块砖头看了过去。我被我看到的一切吓得全身都颤抖起来。我看见一个身影虚幻的人朝着我家门缝儿钻了进去,他没有脸,一头长长的红发,指甲有一米多长,由于我家的门紧闭着,那没有脸的人便瑟缩着身子硬往里面挤,他几乎把身体挤压成了一块平面。他进去了,地上还拉着长长的尾巴。

“山鬼!”我叫了起来。

“什么?”拐子拔出嘴里的香烟问道。

“山鬼!”我又叫起来。

“什么?”拐子还在问。

“你没有看见一个没有脸的人,从我家门缝儿里钻进去了吗?”我转过身问拐子。我害怕极了,我的嘴唇仍在抖动。

“没有呀,哪里有什么没有脸的人呀?动画片看多了吗?”拐子大笑起来。

“范小东一直都是这样神神道道的。”山羊接过话。

我再看时,门缝儿处只见有一双长长的细爪往外伸,那指甲上面闪烁着一层蓝色的光芒。定是山鬼。透过门缝儿,我隐隐看到山鬼那沒有脸的脑袋上竟然露出诡异的笑,他在对着我笑。接着,山鬼的脚就跨了出来,他的脚趾上没有肉,只是骨头,白森森的,直叫我后背发凉。山鬼的身体是最后出来的,他的腰身不停地变幻着形状。再细看时,只见我的祖母竟趴在山鬼的脊背上,我的祖母在号啕大哭,她在挣扎着。但就在这时,山鬼突然回过头,露出可怕的獠牙,还用那细长的爪子死死地掐住我祖母的脖子。我的祖母就不再大哭了,静静地趴在山鬼的背上,暗暗啜泣。山鬼背着祖母从门缝儿完全跨出来时,突然朝着我笑,是那种讽刺的嘲笑。笑得我头皮发麻,全身战栗。山鬼背着祖母就消失在了天边的黑云里。

“山鬼!”我突然吓得哭出了声。

“怎么啦,小屁孩儿?”拐子说。

我再次抬头往天上看时,还能看到山鬼在朝着我笑。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恐惧的笑,猥琐的笑,死亡的笑,鬼魂的笑,令人恶心的笑,能够变幻色彩的笑。绵延不绝的笑声如同毒气一般侵入我的身体里,我感到我体内的器官在萎缩,甚至在绝望的深渊里开出灰色的花朵来。我又哭了。

“小东!小东!你奶没了!”祖父推开门,哭着朝我喊。祖父的话,令我再次愣在原地。我只感觉到身体轻轻的,像叶子一样往上飘。

“你奶没了!”祖父失声哭了起来。

我似乎又看到山鬼在朝我鬼魅地笑,笑得满嘴的獠牙都戳了出来,笑得嘴里往外流淌鲜红的血液。

“山鬼来了!”我长长地喊了一声,然后就冲进庭院。祖母已经断了呼吸,祖父刚才在说祖母“没了”的时候,我知道是祖母死了。她去了另外的一个世界。但在这一刻,看着祖母平静地躺在炕上,我突然觉得死亡就在我的跟前。这是我头一次看见了死亡的模样。是山鬼的样子吗?

我是希望山鬼在这个时候现身的,我希望和他决斗一场,我要亲手撕烂山鬼的身体。愤怒和恐惧在我心里起起伏伏,争斗不已。然而令人绝望的是,炕上只有祖母平静地躺着,此前万般的痛苦显然已经离开了。山鬼并没有出现,我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山鬼那阴森森的笑容。

庭院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我循声悄悄跑了出来。我就在那棵桐树背后藏着,还有几只麻雀在我的脚边落着。我没有看麻雀。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那么愤怒的样子,他微微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对着拐子破口大骂:

“打你妈的×玉米花呢!打你妈的×呢!”

祖父的骂声顺着四周的桐树升腾而起,在天空中凝聚成一股声势浩大的乐曲。我甚至看见祖父的唾沫星子都飞进了面前的蚂蚁洞中。祖父还在骂,骂得嘴都乌青了,他还在骂。拐子没有回一句。拐子一边收拾着玉米花炉子和其他的物件,一边对着地面嘟嘟囔囔。

然后我就看见我的一位堂哥也参与了进来,他搀着我的祖父,用无比愤怒的语气继续吼道:“打你妈的×呢,啊,人都被你打死了。”堂哥提起一根木棍又冲到拐子跟前,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拐子说:“我真想把你弄死在这儿!”堂哥的木棍就在半空举着,拐子不敢看我堂哥,他显然很害怕。堂哥的木棍并没有砸下去。

“滚!”堂哥又骂。

拐子将所有的物件都装上架子车后,灰溜溜地离开了我们村。那几只麻雀飞起来在天上盘旋,像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表演。我在想,是玉米花炉子发出的巨响把我祖母震死了吗?我想不明白,但山鬼的模样突然就浮现了出来。

堂哥把木棍朝着拐子的方向扔了过去。

二月十日

家里来了很多人,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脸色沉重,进进出出,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蜜蜂。我在院墙跟前蹲着,地上有几只蚂蚁跑得很快,它们刚一跑开,我便又将它们拨回来。蚂蚁显得很急躁,四处乱跑,我吐了一口唾沫,它们淹在了我的唾沫里。蚂蚁会有一种落在大海里的感觉吗?

“小东,你在干什么呢?”

我抬起头,见一个没有脸的人朝我走来,他的步子很缓慢,瘦长的爪子在空中来来回回地摆动,他肯定是要抓住我呢。我想起了山鬼抓走我祖母时的情景,我的脸都吓紫了。那人的肚脐眼儿上露出了熟悉而又诡异的笑容,周围进进出出的人都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张白纸在空中幽幽地飘着。是山鬼来了。

山鬼朝我的脖子伸出了白森森的爪子。我紧紧地靠在院墙上,背上尽是冷汗,山鬼的爪子捏住我的脖子的时候,我大喊了出来。我重新睁开眼睛,院落中的人都在看我,他们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只看了片刻,一切又恢复了秩序。人们又进进出出,匆匆忙忙。堂姐在我面前站着。

“小东,你怎么了?”堂姐问我。

“没怎么。”我说。

“可刚才,你好像很害怕,真吓到了我。”

“没事儿。”

“你脸色好难看,我瞧瞧。”堂姐说罢又摸我的额头。

“发烧啦!”

“好着呢。”

“烧得厉害!”

堂姐扶我起来的时候,我几乎都快站不住了,两眼发昏,看周围都是模模糊糊的。祖父托着疲惫的身影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天上的云,祖父在看什么呢?那一刻,他仿佛灵魂出窍。是不是就像孙悟空那样,肉身僵在原地,而灵魂跑到天庭里去了呢?堂姐对祖父喊:“爷,小东发烧了,烧得厉害!”

祖父走过来,和堂姐扶着我往屋里走,我内心里并不想回到屋里,我害怕黑漆漆的屋内,我也害怕那块掉满了蛛网絮的天花板,但我不敢说。我离开院墙跟前时,还扭过头看了一眼,那几只蚂蚁还在我的唾液里困着,它们挣扎的样子让我感到开心。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二月十一日

昨日,我因发烧,四肢无力,就在炕上睡了一天。我本可以将昨天看到的追记下来,但我又想尽最大努力保持这份日记的真实,于是就放弃了这样做。也可以说,我在记忆中撕掉了有关昨日的记忆。未来的事物更能诱惑我,就像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我的父母亲会在今天从南方的大城市赶回来。

我的父亲是一个干瘦的人,他坐在炕边看着我,还不停地抚摸我的脑袋。他话很少,不时会有人走进屋里,和父亲说上几句,父亲给他们递烟,然后就是沉默。父亲又移身到火炉跟前,他看看我,又看看四周,那会儿我并没有睡着,我装着睡。对父亲而言,这里似乎是一个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的地方,从他默然的眼神中,我是能够看出来的。

尽管父亲在我跟前坐着,我明明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可我总觉得在我俩之间,隔着一层神秘的黑色地带。我开心的同时,也感到失落。我想起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将我驾在肩膀上的情景。不过,我们还是疏远了,我甚至想假装出一种亲切感,说一些让他高兴的话,但是我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出去小便的时候,看见母亲和我的婶婶、嫂子们在一起,婶婶、嫂子们聊得很欢,她们丝毫没有感到悲痛。母亲坐在一边洗菜,她时不时也会插上几句,但她是难以融进这个集体里了。从她们的笑声中就听得出来。我突然为我的父母亲感到难过,对面前的这个世界,我也平添了几分的反感。

我进到屋里的时候,堂哥在和我的父亲说话。我迅速爬进被窝,装作睡了过去。堂哥一边抽烟,一边说道:

“都是陆家那打玉米花的,驴日的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时候打,结果响声一出来,我奶就没了。”堂哥将烟头丢进火炉中,一脸怒气。

“噢。”

“叔,你说,要不要我带人去把那驴日的打个半死?他个驴日的下次要还敢到咱村上来打玉米花,我非弄死他不可。”堂哥越说越激动。

“过去了。”父亲说。

“就这样过去了?”堂哥问。

“嗯。”

“那不便宜了那驴日的。”堂哥又骂。

“人已经没了。你去外面帮忙吧。”父亲说。

“噢。”堂哥对我父亲淡漠的态度,显然异常愤怒。

父亲是什么时候从屋里出去的,我就不清楚了。那会儿,我闭着眼睛在想,隔离开我和父亲的究竟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父亲处在南方的那个大城市是个什么样子呢?父亲这样一个沉默的人,在那样大的城市里又能干些什么呢?我对远方的城市充满了迷惑,是它改变了父亲,让父亲这个本来就沉默的人,在菊村和菊村人的面前,變得更加沉默了。这个可恶的城市呀。

傍晚时分,天非常冷。我从炕上下来,立在门背后,祖父蹲在院中央的位置吃烟,父亲在台阶上蹲着,两个人都沉默着,也都没有看对方。祖父在盯着地看,父亲则盯着一边的院墙看,我原以为祖父会对父亲说些什么话的,或者父亲会对祖父说点儿什么的,但我等了很久,他们都没说一句话。

二月十二日

很多人在哭,哭声很沉闷。女人们绕着四周一边走,一边捂住鼻子嘤嘤地哭,男人们只是流泪。我的祖母就在中间的床板上躺着,眼眶周围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脸上没有任何的生气。她的身边摆了很多的假花,被花朵簇拥着的祖母像一位仙人。我站在门口偷偷地朝里看,不敢作声。

人们看一眼,就哭几声,人们究竟是哭什么呢?人们的表情都很沉重,但人们只要出到庭院,就又吃上烟,有说有笑了。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还听到菊村巷道里传来绵绵的哭声。人怎么能哭出那么大的声音呢?那哭声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近,直到那人走进我家院子时,方才止住了哭声。

这个时候,哭或许是一种告别的仪式吧。人们都在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天地倒悬。当祖母的遗体被抬进棺材里的时候,哭声达到了顶峰。人们哭啊哭啊,似乎要把平生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但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山鬼偷偷地在笑。

棺材盖儿落下来时,山鬼将极不规则的脑袋露出来,朝着我哧哧地笑。山鬼甚至对我做了一个吐舌头的动作,显然他得意于自己战胜了我,我没能杀死山鬼,没能阻止山鬼带走我那长期处于病痛中的祖母,我这个没用的东西,我为我的胆怯和懦弱感到羞愧。棺材盖儿已完全合住了,但山鬼的脑袋仍露在外面。

人们哭声越大,山鬼笑得也越厉害。

人们怎么就看不见山鬼呢?

祖父一个耳光将我打醒过来。“愣什么神儿呢?”祖父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将我拽出来后,又将屋门紧紧地闭上了。山鬼就不见了。山鬼在棺材里吗?在墙角的老鼠洞里吗?院里已经搭起了棚,多数人都戴着孝帽,穿着白褂衣,此前,我们家可从未这么热闹过。

庭院外头也搭起了灵堂,两边摆着一米多长的白蜡,蜡泪不住地往下流,就像两个人在哭。我在附近见到了阿朵和山羊,他俩刚刚抓住了一只麻雀。山羊用长绳牵住麻雀的腿,那只麻雀拼命地飞,却怎么都挣脱不开那根细绳子。麻雀后来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阿朵跑上前去,轻轻地拍打麻雀的翅膀,还说:

“山羊,抓紧了线,别让飞了!”

“就是孙猴子也蹦不出我如来山羊的手掌心。”山羊不无得意地说。

“阿朵,你快把麻雀拍死了!”我喊道。

“你不在家行孝在这干什么?”阿朵问。

“他想桐树上的麻雀啦。”山羊哈哈大笑着说。

“你把这只麻雀牵走吧,范小东。”阿朵说。

“我不要。”

我从桐树上下来时,灵堂前正在烧纸钱、纸衣服等,这些东西祖母在天上能收到吗?灵堂跟前围满了村里的男女老少,大家都在盯着看,似乎这也是一种仪式。烧完后,就开始了祭奠。人们都要哭上几声的,看得村里人也都落了泪,人们似乎也想到了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这一天。

我从临时搭建的灵堂一角溜了出去,远远听去,整个村子里都沉陷在哭声的海洋里。我对这种集体性的哭声突然充满了厌倦,我在想,被山鬼抓走的祖母希望听到这些令人生厌的哭声吗?我一边想,一边下到了沟坡里。沟里还是能够隐隐听到哭声,于是我点着了沟崖上的干草。

沟崖上的草整整烧了一夜,后来被扬起的雪花下灭了。

二月十三日

乐手走在前头吹,吹得身子东摇西晃的,他们试图用欢乐的乐声洗涤掉人们内心的悲痛。跟在后头的人要么在哭,要么低着头走路。一直走到我家的麦地里,整个队伍才散了开来,当人们将祖母的棺材往墓子里抬的时候,乐手停止了奏乐,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哭了很长的时间后,人们才站了起来,所有的男人又走上前去,开始往墓子里扬土。我的祖母就这样被埋在了土地下面。我的祖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鹰。他或许在那个时刻里记起了有关祖母的过往,也或许在想些别的事情。

埋葬祖母的墓地一旁,是祖父为他自己提前打好的墓地,现在,祖父就站在自己的墓地跟前,他又会想些什么呢?父亲又在想什么呢?尽管他和我们站在一起,但他和众人又显得那般的格格不入。他虽是菊村的人,但他的魂在远方的城市,他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了,对他而言,每次回到家里,仅仅只是见证一种仪式吧。这是我的猜想,父亲一直在看面前跳跃的火苗,那火苗不时会卷着纸灰蹿上来。

乐手又开始吹了起来,这是在告别什么吗?那些黑色的纸灰飘得老高老高的,在空中胡乱飞舞,就像一群黑色的幽灵。顺着燃烧的火焰望进去,我看见了山鬼,火焰的深处,山鬼死死地抓住我祖母的头发,火苗在烧着我祖母的身体,祖母大声地叫喊,山鬼却始终不肯放开。

火烧得越旺,山鬼越兴奋。我的祖母在被火焰无情地燃烧时,山鬼朝着我再次发出了笑声。他张牙舞爪的样貌,让我想起了梦呓里的恶魔。我的祖母被烧得全身发黑,皮开肉绽,但她显然已经放弃了挣脱,渐渐地,祖母的身体几乎已经快被烧干了,而山鬼仍不松手,山鬼仍在朝我笑。

我接连喊了几声。我的叫喊被淹没在了乐手吹奏的声音里。

我哭了。我哭并非受到众人的感染,而是我可怜我的祖母,我的祖母已经被火烧光了,只剩下一堆黑灰撒在地上。我的祖母变成了一堆黑灰。山鬼也消失在了火焰的尽头。等我睁开满是泪水的双眼的时候,众人已经走远了。祖父和父亲也走远了。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在人群中。

乐手还在吹。

二月十四日

热闹后的死寂。这是我们家今天的状态。人们像洪水一样退去了,原先的土地逐渐显现出最初的面貌,不过,现在的情况又是一片狼藉了。葬礼过后的祖父变得更加沉默,他佝偻着腰,进进出出,收拾着家当。葬礼改变了家里的气味,那股令我作呕的中药味儿也消失了,一种更为沉重神秘的气息弥漫在庭院上空。

我以为山鬼就在某個角落里藏着,但我找遍了院中的角角落落,甚至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找了,却丝毫没有发现山鬼的踪迹。山鬼会不会躲在暗处看我呢?他会不会在偷偷地笑?这样的笑声是对生命本身的敌视,他试图用笑声来打破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想让我臣服于他,他肯定也想抓走祖父。

今天我不想再去坐在树杈上,也不想和阿朵、山羊他们出去玩儿了。我有了新的使命:保护祖父。我跟在祖父屁股后头,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必须防着山鬼的出现,祖母被山鬼抓走后,可不能再让他把祖父给抓了。令我矛盾的是,我越产生想逃离有关山鬼的念头时,山鬼的形象就更加频繁地闪入我的脑海里。山鬼呀山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要这般折磨我和祖父呢?

“你怎么老跟着我?”

“没怎么。”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憋得通红。

“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没坐桐树上去?”祖父说。

“没有。”

“出去和阿朵玩儿吧。”祖父说罢,转身就走。

“我不去。”我还在祖父后头跟着。

“不去就不去吧。”祖父漫不经心地说,连我都没看一眼。

因为刚刚落过雪,地有些湿滑,祖父在院子门前的青砖路上差点儿滑倒,我赶忙跑上前扶住祖父。就在祖父站稳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山鬼就藏在祖父的背后。他吐出猩红的舌头,伸出两只白森森的长爪子,眼看着山鬼就要掐住祖父的脖子了,我吓得心惊肉跳。

顿了片刻,我攥紧拳头朝山鬼的脸上打去,不想却差点儿将祖父击倒。

“小兔崽子,你中邪啦?!”祖父脸色很难看,像鬼。

“山鬼来了。”我的心仍狂跳不已。

“什么山鬼?”祖父问。

“他要抓走你呢。”我的目光跳过祖父,还在搜寻山鬼的踪迹。

“你疯啦!”祖父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我差点儿被祖父打倒在地。我没有想到祖父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我没有感觉到疼。我站在原地,还在回忆有关山鬼的种种细节,祖父已经走远,他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了。他要去哪里呢?镇街上吗?不对,他肯定是去埋葬祖母的地方了。我跟着跑了上去。

果然没错,祖父是去了我家的麦地里,那里埋着刚刚被山鬼抓走的祖母。我藏在坟地的柏树后头,悄悄地观察着祖父的一举一动。祖父先将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包袱放在坟头,然后又在包袱上枕了几张黄纸。祖父悄然地说:“这都是你没吃完的药,在天上也记着吃吧,吃了就不难受了。”

祖父又擦燃火柴,烧了一些纸钱,他坐在地上,顿时泪流满面。昨日的葬礼上,我可不曾见过祖父这般哭泣的,祖父越哭越伤心,哭得声泪俱下,就像个小孩子。那些纸钱很快就被烧成了灰,在空中飞来舞去,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

就在这时,坟地上传来呜咽的唱声:

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

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

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

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

为周仁可怜你受苦终生

难道说殒青春我能不伤情

死别一月为入梦

衔恨泉台鬼吞声

夜凄凄风冷冷

孤魂在西还在东

衰草萧萧寒林静

霜花惨惨哀雁鸣

哭娘子哭得我神昏不醒

是祖父在唱!我看时,只见祖父趴在地上,全身瘫软,瘦小的身体就像一截干枯的木头。祖父失了人形!在那一瞬间,祖父的身影也被拉长,在黑灰的尽头往上升起,幽灵?一股旋儿风也将黑灰全部卷入空中。刚刚是祖父在唱,还是幽灵在唱?祖父的身体在不断缩小,他是要进入到地洞下面去吗?

当黑灰开始纷纷落在地上的时候,祖父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径直回家去了,那股旋儿风还在刮,只不过转移了地方。

我头一次意识到唱与哭的轻盈。或许祖父是唱给哭给坟边的荒草、坟头的旋儿风、坟边的柏树、空中乱舞的黑灰、地洞里的山鬼听吧,也或许是唱给哭给地下鬼魂听吧。祖父的唱与哭令我感到世界的薄情,或许地下冬眠的昆虫在听,它们的灵魂是否已被叫醒?祖父是唱了哭了,地上的荒草呢,却摇摆依旧。

二月十五日

今日父母亲要走,去南方的大城市。那是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是大城市里的鸟儿,南来北往地飞,但总归要回去的。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就想了无数种与他们告别的方式,任何一种都会令人格外感伤的。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离开时,我竟会那般平静。告别也以最为平常的方式谢幕。

祖父就在门前的桐树跟前站着,佝偻着背,目光显得有些阴郁,一旁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父母亲搭乘的是阿朵父亲的拖拉机,先转到镇街上,再从镇街上倒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去市里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去南方。父亲将为数不多的行李装上车厢,动作很是笨拙,或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吧。

母亲一直在哭,她抱着我,将我的脑袋紧紧地贴在她的腹部,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我的头发上,令我非常难受。母亲痛哭了许久后,又蹲下身,用双手抱着我的脸,不停地吻我的额头。她还问我會想她不,我本想违心地去说会的,但我看着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不停地问我这个问题,希望我说句令她满意的话,但我拧过脑袋,去看一旁那几只欢快的麻雀。

这时,被阿朵父亲发动起来的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那几只麻雀很快就飞远了。父亲走过来,看了我几眼后,又在我的脑袋上摸了一下。他没有抱我,也没有哭,然后爬上拖拉机的车厢。母亲还在哭,一边回头,一边看着我。祖父过来拉住我的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爸,我们走了。”父亲的声音很低沉。

“嗯。”

“我们走啦,你要想着妈妈,听见了吗?”

“噢。”

我感觉我和祖父,就像两座雕塑。拖拉机发出的声音更加响亮,久久地在我们村子的上空回荡。然后拖拉机就开走了,越走越远,直到我们看不见了。母亲肯定还在哭,哭声渐渐消隐在远方的云朵里。我原来想过我会追上前去,但当我做出奔跑的举动时,祖父却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我根本挣脱不开。我抬头看祖父,祖父的眼睛一直在朝着远处看,他脸上众多的皱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和祖父站了很久。站在祖父的一边,我在想,远方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远方有天鹅吗?有叽叽喳喳的麻雀吗?有滚铁环的少年吗?有穿过云层的飞机吗?有夜夜闪烁的星辰吗?远方的世界让我迷惑,也让我为之着迷。但祖父又在想些什么呢?祖父曾经出过远门吗?

“冷。”我看着祖父说。

“回。”祖父说。

祖父回去后,坐在了火炉跟前。尽管已是二月中旬,但天气还是很冷。火焰在炉中一跳一跳的,透过火焰,能够看见火焰内部那蓝莹莹的火舌。祖父沉默极了。我没有睡着,我在偷偷地观察祖父。好几次,毫无征兆地,祖父看着火炉中的火焰,突然就流出了眼泪。直到被火焰烘干了眼睛后,祖父又看起火焰来。

“好着吧?”我问。

“好着呢。”祖父说。

“哭什么呢?”我又问祖父。

“老了,看见啥都想哭呢。”祖父这句话令我沉默良久。

我不明白祖父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想,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我看见我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上面,后面是朝我奔跑过来的狼群,它们露出银光闪闪的牙齿,对着我发出恐怖的嚎叫声。我吓得面色如土,径直就朝着悬崖上跳了下去。我感受到了轻盈的感觉。我在飘。

“范小东,范小东,范小东!”屋外传来的喊声将我吵醒了。原来是在做梦。

“山羊和阿朵叫你。”祖父看着我说。

“我想睡觉,外面太冷。”

“噢。”

“你给他们说吧。”我说。

“小东玩儿去了,没回来!”祖父朝外面的阿朵和山羊喊。

外面就安静了。

二月十六日

我来到了门前的沟里,俯瞰下去,沟里一片苍茫,还是能够看到裹在地面上的薄雪,最远处的地方,山影空蒙,云雾缭绕。我顺着那条逼仄的沟路走到半坡,地上尽是荒草,有些地方的荒草比我还要高呢,我甚至担心会不会有狼从草堆里猛然跳出来。我走得很慢,心却跳得厉害。

沟里的鸟叫声很杂,鸟一叫,我反而多了份胆量。我顺着小路继续走,越走距村庄越远了。沟里的深处,长满了柿树,也有很多高高的塄坎,地上满是潮湿的枯叶。在附近处,我没有想到会碰上张火箭,他是我们村里唯一拥有着摩托车的青年,也是我们村里所有少年唯一的偶像。

张火箭背对着我,佝偻着腰,趴在荒草深处做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微谨慎,看上去就像在布置着一场阴谋。张火箭是天然的卷发,个头儿又高,人非常精神。他的背影也很好看,我希望我长大了就像张火箭那样,而且还要拥有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然后顺着我们村前的那条柏油路,骑到远方的世界。

“喂,干什么呢?”我喊道。

张火箭被我吓得坐倒在了地上。他转过身,用右手掌一边抚摸胸口,一边用责怪的语气说道:“你想吓死人呀!”

我只是笑。

“你来沟里做什么?”张火箭问道。这句话我应该问他才合适呢。

“转转嘛。”我说。

“噢,转就转,别吓人呀。”他说完又背过身去忙他的事情。

“你干什么呢?”我走上前去问。

“没看见吗?”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我一看,才发现张火箭是在下兔网,就是那种用细铁丝编织成的网圈,只要野兔误闯入,再一挣扎,铁丝就越拉越紧,野兔必定一命呜呼。

“下兔网呀?”

“是。”

“那你一会儿还回去吗?”

“不回了,守到天黑。”

“带上我好吗?”

“又没人赶你。”

“好呀,好呀。”

“少说两句,行不行?”

“行。”我捂住嘴巴,不再言语了。

我和张火箭就在一旁的荒草丛中并排趴着,四周的荒草被微风吹得摇摇晃晃,不停地在我的脖颈上摩挲,一种痒酥酥的感觉从脚底下腾腾地升起来,非常舒服。张火箭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兔网看,他侧脸的轮廓非常清晰,眼神也很冷峻。村人都说张火箭喜欢那个在葬礼上唱歌的歌手杨喇叭,杨喇叭是谁呢?漂亮吗?张火箭此时此刻是在想野兔呢,还是在想杨喇叭?

“喂。”我还是忍不住说出话来。

“嗯。”张火箭将脑袋拧了过来。

“野兔会来吗?”我本来想试着问问杨喇叭的事情,但我还是张不开口,于是就随便问了这么一句。

“鬼知道呢。”

“鬼能知道吗?”

“嗯?”显然,张火箭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他。

“比如山鬼。”

“什么山鬼?”

“就是那种像影子一样的鬼,在你走神儿的时候,突然就会闪现出来。”

“是吗?”张火箭盯着我,一脸疑惑。

“我见过。”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什么模樣?”

“血脸,红头发,丈二长的脚指甲。错了,没有脸。脸是空的。”

“真的见到了吗?”

“骗你是小狗呢。”

“在哪儿见的?”

“我家,还有我家的麦地里。”

“噢。”张火箭沉默了片刻,又说:“我看你才是鬼呢。”

“我真的见过山鬼呢。”我继续说道。

“嘘!”张火箭做出让我闭嘴的动作。

我俩趴在荒草丛中,不再作声,寂静很快就淹没了一切。过了会儿,张火箭突然将脖颈往上一昂,我也屏住呼吸去听,就听见了对面荒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肯定是野兔!我想。张火箭轻声轻气地将面前的荒草拨开了个小缝儿,顺着小缝儿看过去,果然是一只体型肥硕、全身棕色杂毛的野兔。

那野兔吃几口干草,就往前蹦一下,神态分外悠闲。当那只野兔快要蹦到兔网跟前的时候,我的心脏揪成一团,全身紧绷绷的。野兔伸长脖子在地上闻,它距兔网只有几厘米,我转眼看张火箭时,只见他的眼睛也是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野兔。野兔开始吃周边的荒草,我觉得野兔是不可能上套了,就在这时,野兔却往前一跳,径直跳进了兔网。

“中啦!”张火箭大喊一声,跑上前去。

短短的一会儿,野兔已经被兔网勒死了。张火箭将野兔从兔网上卸下来,脸上堆满笑容。他说:“嘿,可真没想到呀,可真没想到呀!”我也跟着笑,还说:“火箭哥,我也想吃野兔肉。”张火箭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就跟张火箭一同回了家。晚上吃到的野兔肉,是我有史以来吃到的最香的食物。

二月十七日

昨晚吃得太饱,就睡得早,凌晨三点多时,夜色正浓,我却被尿憋醒。急慌慌地下了炕,刚把房门推了个缝儿,却吓了我个半死。我往后退却两步,定睛看时,只见山鬼就在院落中央站着,一旁竟是我的祖父,祖父在青砖砌就的台阶上坐着,他在和山鬼说话。这时的山鬼并不那般可怕,而显得很平静,也不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山鬼迈着轻轻的步伐,走到我的祖父左边,也坐了下来。祖父在说话,但我一点儿也听不清。他是在向山鬼说话吗?那山鬼尽管没有脸,但舌头却也在搅动着,他是在应答我的祖父吗?过了一会儿,山鬼将那细长的爪子搁在我祖父的肩膀上,我慌得心惊肉跳,我现在应该出去吗?山鬼是要来抓走我的祖父吗?恐惧就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塞在我的胸口。我的祖父低着头,并没有回应。山鬼的爪子现在已经移动到祖父的脖颈上了,他是要下手了吗?我恨不得立马就冲出去阻止山鬼的行径,但我不敢,我害怕极了。尿意越来越强烈,我几乎都快要尿在裤裆里了。山鬼站了起来,细长的爪子在月色下发出闪闪的白光,令我不由得想起过去做过的种种噩梦。山鬼在祖父面前,转来转去,一会儿将爪子伸向祖父的脖颈,一会儿又将爪子缩回来。祖父却纹丝不动,脑袋低垂着。山鬼是在犹豫什么呢?但在另外的一个瞬间里,山鬼突然一个急转身,走到祖父跟前,用两只爪子紧紧地掐住祖父的脖子,祖父这时也站了起来,满脸痛苦。祖父在挣扎。我必须要尿了。我的全身都在发胀。但我不敢出去,我害怕。我转身解开裤子,直接尿在了火炉上面,火炉里顿时冒出白色的雾气。尿完后,我立即又转回身,等我再次顺着门缝儿望出去时,院子中央却空空如也。

我害怕忘了这个情景,回到炕上,我趴在被窝里将看到的一切如实记录了下来。早晨起床后,我冲进祖父的房间,祖父正在洗脸,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你最近怎么了,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我说。

祖父洗完脸,来到我的房间。

“炉子怎么灭了?”祖父朝站在院子中央的我喊道。

“你尿在里面了呀?!”

二月十八日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不过,我不知怎么,头眩晕得厉害,总能看见有人影从我面前闪过,尤其是门背后。我在炕边坐着的时候,听见门“咯吱、咯吱”地响,定睛看时,就发现一个黑影闪进门背后。是人还是鬼?我拍拍脑门儿,那黑影却还在闪烁,这分明不是我的幻觉了,显然是真实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走上前去,门却率先动了,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喊了一声,给自己壮壮胆子,然后用手去推门时,门却“啪”的一声紧紧地闭上了。那黑影也从门上方的窗户中逃脱了出去。我顿时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只感觉到屋顶和周围的墙壁在来来回回地摇晃,身体却不能动弹。

虚幻中,我看见祖父将我抱起来放在炕上,又将热毛巾放在我的脑门儿上。他又拿出一个白色的碗,碗里是清水,他用筷子在碗里蘸了几次,然后将水滴往我身上洒。我根本看不清祖父的脸,他的脸摇摇晃晃,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接着,他放下碗筷,又将点着的黄纸在我身上转了几次,嘴里还说:

“回去吧。”

“回去吧。”

“回去吧。”

祖父一连说了三次。我睡着了。我的全身都在冒汗。噩梦一个接一个。我醒来的时候,祖父在火炉跟前坐着。炉子里的火将祖父的脸映得金光闪闪,祖父看着蓝莹莹的火,那火里也现出了他的脸。他和火里的另外的那个他对视着。他们会说一些什么话呢?祖父看见那个他了吗?

“我好了。”我坐了起来。

“噢。”祖父转过身。

“刚才晕得厉害。”

“是你奶回来了。”祖父很镇定。

“我奶?!”祖父的话将我吓了一跳。

“她又走了。”祖父说。

“她回来干什么呢?”我问。

“她来找我的,她找错人了,她就又走了。”祖父继续说。

“人死了也能回来吗?”我问祖父。

“人是死不了的。”

“真的吗?”

“人死了,魂没死,魂是气,气到处乱窜,只是窜走了,但说不定就会回来的。最近我老看见你奶,你奶站在天空中的云朵上,对着我笑呢。”祖父说。

“噢。”我似懂非懂。

“那我奶回来了,为什么我头这么晕呀?”我问道。

“孩子,说了你肯定不信,人是两部分组成的,你是由你现在的身体和你看不见的魂构成的,你能理解吗?你奶的魂回来了,她碰上了你,但她没有肉身,她和你的肉身说不了话,她只能和你的魂说话,你能听懂吗?她和你的魂说话的时候,抛弃了你的肉身,你的肉身就糊涂了。因为你的魂跑了,懂吗,孩子?”祖父说这句话时,火焰在祖父的脸上不断地闪烁,像很多跳跃的太阳。

“魂是什么呢?”我又问。

“你的魂就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你。”此时的祖父,宛若神灵。

“那我能找到他吗?”

“那就看你的运气啦。”祖父说道。

二月十九日

这是一九九七年当中最普通的一天。天阴沉沉的,整个村庄显得极其暗淡,我在那棵桐树的树杈上坐着,无所事事,我也不知道我要干点儿什么去。我就这样坐在树杈上,就像一截新长出来的树杈。天上盘旋着一大群麻雀,黑压压的,一会儿飞过来,一会儿又飞过去,它们这是要做什么呢?

张火箭从家里推出了那辆崭新的摩托车。他穿着新崭崭的衣服,头发梳得油光油光的,他显然是要去见什么体面的人物呢。他用抹布将摩托车前前后后擦洗了一遍,然后戴上一副黑墨眼镜,斜跨上摩托车,朝着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柏油马路骑去了。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呢?人们为什么都要往外跑呢?

摩托车的声音非常响亮,张火箭驶上柏油马路后,速度就越发快了,他越骑越远,渐渐地就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张火箭是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了,而并非去另外的一个地方。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和一辆摩托车,在远山的世界面前,越变越小,直至看不见了。难道不是消失了吗?

消失意味着什么呢?是短暂的逃离,还是被另外的那个世界裹挟而去?就像我的祖母已经死了,而祖父却说祖母的魂没有死,会经常回来的,那祖母的死亡又意味着什么呢?祖母如果是在另外的那个世界里,她能感知到我和祖父的存在吗?这是在一九九七年这个极其普通的今天,令我最为困惑的问题。

那群麻雀再次从我头顶飞过时,天空显得非常低,这种压抑几乎让人難以喘息。我在想,如果我生来是一棵桐树该多好,长在这里,不说话,但村庄里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事情,它比谁都清楚呢。我父亲年轻时候的故事,它肯定是知道的,我父亲后来和一批人去南方的事情,它肯定也是知道的。

树呢,只是不说。多好。

一九九七年的今天,我感到非常压抑。我的压抑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而是来自我内心深处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我甚至觉得,我的心里面还住着一个人,这个人或许就是另外的那个自己。我的压抑也来自面前的一切,这么小的一个村庄,在远山面前,又算是一个什么东西呢?

张火箭驶上柏油马路后,很快都消失了。这更衬托出了我们村庄的小,也更突显出了我内心里的压抑。那条名叫虎子的狗突然冲着我狂吠起来,它咬什么呢,连它也看穿了我内心里的魔鬼吗?此时此刻,因为了我的压抑,连我的面容都变得狰狞了吗?狗还在狂吠,而我的压抑竟变得越发浓厚了。

阿朵和山羊早已在巷道里玩儿开了。阿朵一个人在他家门口踢弹球,山羊还是追着那个铁环跑,不知疲惫。山羊的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顶浅绿色的军帽,显得威风凛凛。山羊一会儿从桐树跟前跑过去,一会儿又从阿朵身边跑过去,他还不忘看我们几眼,他肯定是想让我和阿朵夸他的军帽呢。

“范小东,下来滚铁环啊!”山羊收起铁环,站在我的下面。

“我不想下来。”我说。

“树上有玩具有军帽吗?”山羊见我和阿朵不理他,故意抬高嗓门儿。

“没有,可我不想下来。”我说。

“看看,这个军帽,我爸在南方的大城市给我买的。”山羊满脸自豪。

“噢,就只买了一顶帽子吗?”我问。

“还有一身军装,我没穿。这个军帽可真漂亮呢。”山羊继续说。

“送给我我都不会要的。”阿朵插话的同时,也收了弹球。

“送给你?你可想得真美。”山羊说。

“我说的是实话呀。”尽管阿朵这么说,但我知道阿朵肯定是特别羡慕,他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因为他的母亲到年底才能从南方的大城市回来。

“范小东,你相信阿朵的话吗?他就是嫉妒我的军帽。”山羊目光灼灼。

“我想你俩还是比比滚铁环吧,怎么样?”我说。

“好呀!好呀!我才不怕呢,你先下来,范小东,上次就因为你在树杈上坐着,没有看清楚,这次你必须下来。”山羊说罢,又轻哼一声。

“谁怕谁呀,这次我俩必须分个胜负。”阿朵的语气也很强硬。

“范小东,你下来!”阿朵补充了一句。

“哎呀,我坐在树杈上才看得清楚呢,这次我睁大了眼睛看,还不行吗?我就不下来啦。”我对他俩说。

“上辈子肯定是鸟变的。”山羊骂道。

“哈哈,我倒希望是鸟变的呢,那我就飞啦。”我说。

“算啦,你这次可必须看清楚啦。”山羊朝我喊起来。

“怎么个比法?”阿朵问。

“老办法。”山羊说。

阿朵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两人站定后,比赛就要开始了。

“范小东,你宣布。”山羊继续朝我喊。

“好啦,你俩准备好了吗?”我问。

“好啦。”阿朵和山羊同时应答。

“预备,开始!”我大喊一声。

两人如狼狗般冲了出去。两人跑得非常快,但很快他俩就模糊起来,我看下去,只见两团黑漆漆的云在奔腾。是我的眼睛出现问题了吗?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不禁目瞪口呆。只见那两团黑漆漆的云朵上头,渐渐显出了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影来。是山鬼!没错,正是那个抓走我祖母的山鬼。

山鬼显然没有看见我。我在树杈上,前面有些干枯的树枝遮挡着我。如果山鬼看见我,他一定会对着我阴森森地笑。山鬼从云上飘了下来,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朝前走,他每走几步,都要四处嗅一嗅,他在嗅什么?人的气息?山鬼从村口挨家挨户往过嗅,每嗅一次,他还要吐出猩红的舌头在地上舔,长满绿色杂毛的耳朵则展成簸箕样,听着一切能够听到的声音。

山鬼在我家门前停了下来,他先是爬上我家门前的那棵核桃树,接着又跳到一旁的沙堆上。他跑跑停停,时而旋转着身体,时而又倒立起来,他看起来异常兴奋。山鬼这是做什么呢?不久后,他在我家门前的那块大青石上停下来,然后坐定,将他那细长的爪子在青石上打磨起来。打磨的声音,刺耳绵长,令人难以忍受,我真的想大喊一声将山鬼驱走开来,但我害怕。

山鬼还在磨自己的爪子,磨了很长的时间后,他在我家门前的中央位置站定。他的背影是那么可怕,空洞的脑袋在半空吊着,两条白骨组成的腿呈“八”字形往外伸展,爪子朝前,做出抓人的形状。就在我发呆的那一瞬间,山鬼突然大叫一声,转过身来,朝我张大了他那比水瓮还要宽阔的大嘴。

我吓得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山鬼又合上嘴,对着我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嘲笑的声音。山鬼甚至还将爪子朝我伸来,我吓得面色如土,冷汗直流,脊背上升腾起一阵又一阵的凉意。山鬼突然收回爪子,大笑一声,朝我家门缝儿里钻了进去。這时,我看见阿朵和山羊站在树下大喊:

“范小东,你聋了吗?我俩到底谁快呀?”山羊怒不可遏。

“是呀,范小东,你究竟看清楚了吗?你是聋子吗?”阿朵也大声喊道。

“啊,不好了。”我恍若大梦初醒,立即从树上滑落下来。山羊和阿朵跑到我跟前,试图抓住我问个明白。可我在那个时候,机灵得如同一只猴子。我猛然意识到山鬼是要来抓走我祖父的,想到这里,恐惧和悲伤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顿时,我就哭成了泪人,我边哭边往家里跑,边跑边大喊:“山鬼!山鬼!”

作者简介:范墩子,1992年生于陕西永寿,毕业于沈阳理工大学材料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文学》《江南》等期刊发表小说作品。已出版短篇小说集《虎面》《我从未见过麻雀》等多部。曾获首届陕西青年文学奖、滇池文学奖。

摘自《湖南文学》杂志

责任编辑:黄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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