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望月石

时间:2020-10-15 栏目:雪莲

王善常

老卡一手抓着犁杖上的扶手,一手拎着鞭子,赶着两匹马机械地在格木河边的田里起垄。

他头顶的天空蓝得要滴下水来,不时有成群的大雁飞过,雁鸣高亢,响彻云霄。格木河在欢快地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新鲜的腥味。春天万物复苏,一切都生机勃勃,可他却一脸的麻木。从落脚到格木村,跟我娘过上日子开始,他就天天苦着脸,就好像他一直在我家受着无穷无尽的委屈一样,为此我娘总是忍不住发火,她怀疑老卡一定对自己的处境不满,一定对我娘充满了厌恶甚至怨恨,只是他无力改变现状,才不得不时刻忍耐,苟且偷生。

老卡是我娘后找的男人。我爹死后的第三年夏天,他背着个旧木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格木村,逐门询问谁家需要画玻璃画。格木村穷得都要掉底了,有几家能有家具呢,就是有家具,也几乎都不镶玻璃,那年头玻璃贵着呢。老卡走遍了格木村的每一条街道,直到太阳要落山时,他才被村长老婆叫住。村长家有一个新打的被橱,被橱上镶着四块玻璃,村长老婆要求老卡给她画四幅富贵牡丹图。

老卡画的玻璃画十分精美,但他只画了两块半玻璃就停了下来,他的颜料都已用尽,连小米粒那么大的油彩都挤不出来了。村长老婆非常恼怒,一分钱也不肯给老卡,四块玻璃只画了两块半,这让她的被橱变得不伦不类,将会成为格木村的笑柄。老卡不住地哀求,可怜话说了一箩筐,可村长老婆始终无动于衷。最后,知道实在要不出钱了,老卡就请求村长老婆管他一頓饭,他说他昨天的晚饭都没吃呢,说他饿得连走出院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村长老婆稍作权衡,就满足了他的要求。

吃完饭,老卡问村长,格木村可不可以收留他,只要有口饭吃,他什么活儿都可以干。他不想再画玻璃画了,他从遥远的南方而来,画了一路,油彩都用光了,却没有攒下一分钱,倒是把一具瘦身子饿得更瘦了。他说他如果再画下去,就会饿死在异乡的路上,连葬身之地都不会有。村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格木村的闲人坐得满大街都是,除了种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这里根本找不到别的什么活计可以让人活命。老卡很沮丧,他收拾旧木箱子正要走时,村长老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关键时刻她想起了我娘。

老卡住进了我家,和我娘过起了日子,但我们哥仨从来没管他叫过爹,也许他在我娘的心目中和我亲爹比还是有些差距,所以我娘不许我们管他叫爹,我们只跟着我娘一起叫他老卡。老卡把他的旧木箱子丢进了我家的草料棚子,拿画笔的手从此握上了镰刀和锄头。他的双手渐渐粗糙,脸色慢慢变黑,他从此远离了艺术,成了格木村的一个种地人。

我家的那块地紧挨着格木河,雨水多的年头,河水会漫进地里,造成减产或绝产,而且那块地里还藏着许多石头,最大的如面盆,小的也都有鸡蛋那么大。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格木河有几十丈宽,当时我家的那块地其实是河床的一部分,后来河水越来越瘦,河床露了出来,才被开垦成了耕地。

老卡刚犁了不到五条垄,走着走着,犁忽然一顿,不动了。老卡知道又碰到了石头。老卡一手扶着犁杖,一手扬起鞭子,照着两匹马的屁股各抽了一下,两匹马一使劲,犁还是纹丝不动。老卡心里升起了一股怒火,又狠命地甩出了两鞭子。两匹马吃痛,猛地往前一窜,咔吧一声,铧尖断了。老卡既恼怒又沮丧,他蹲下身子去土里抠石头,一边抠一边在心里骂。他每年都要从地里往地头的格木河滩上搬运许多石头,这些年来,他搬出去的石头都快堆成小山了,可石头好像专门和他作对一样,他捡出去多少,地里就又生出来多少,这么多年过去了,地里的石头好像一点也不见少。老卡不知道何时才能把这块地里的石头捡没,他看不到希望,就像他看不到自己今后的路一样。

费了半天劲儿,老卡终于把石头抠了出来,是一块扁圆的石头,小盆那么大。老卡搬起石头,气呼呼地往地头走,走到地头,他气恼地把石头往格木河里猛地一丢,石头砸在了河边的浅水里。他蹲下来洗手上的泥土,忽然看见隐隐约约有几抹金黄色的光在水里动,是他刚丢掉的那块石头。他脱掉鞋,走过去把石头上的泥擦了擦。石头上显现出了一些图案。他有些好奇,把石头捞出来细看。青黑色的石头上有一些金黄的纹路和色块,有点像一头犀牛,有牛头,有牛身子,一根硕大的犀牛角弯曲着立在牛鼻子上。他来了兴致,索性把石头搬回了岸边,坐下来认真琢磨。嘿,有意思,那图案越看越像是一头犀牛,正扬着脑袋望着天空。犀牛头部的斜上方还有一个金黄色的斑点,一分硬币那么大,虽然不那么圆,但挺像一轮圆月。这一刻,一个成语在老卡的脑海里跳了出来:犀牛望月。

老卡坐在格木河边,翻来覆去地研究那块石头。他一边研究,他大脑深处的那些已经接近死亡的艺术细胞就一边迅速复苏,然后分裂,壮大。他一下子就看出来,这块石头是个难得的艺术品。他的心跳加快了不少,双手微微颤抖,掩饰不住的喜悦迅速驱逐了他脸上的苦味,他的眉毛在舒展,脸色越来越红润。

直到过了中午,老卡才意识到,他必须回家了。他脱去上衣,小心地把那块石头包好,放在车里,高高兴兴地赶着马车回了家。

老卡把马车停在院里,对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皱纹都撑开了,露着里面的白,这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和滑稽。在我的记忆里,他很久都不笑了,似乎根本就没笑过。而且,他居然喊了一声我回来了,这也很奇怪,以前他无论走多远,走几天,回来时都是悄无声息的。我娘迎出屋门,她想,老卡过了中午才回来,还很高兴的样子,那一定是他贪晌把那块地起完垄了。她这样想着,就问了一句,都起完垄了?老卡说,没有,刚起了不到五条垄,铧就断了。我娘说,断了为啥你才回来?老卡说,你猜我捡到啥了?我娘说,你能捡到啥?老卡不说话,转身从车里捧出那块石头,像捧着满满一大碗汤,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我娘疑惑起来,撇撇嘴说,难道你捡到了一块狗头金?老卡说,差不多。老卡进了屋,把石头放在炕上,郑重其事地揭开包在外面的衣服,一层一层的,慢慢的,像耍魔术的人在卖关子。一边揭衣服,他一边对我娘说,你猜咋的?铧不是断了吗,我知道是被石头碰断的,就想把石头抠出来,谁知抠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个宝贝。

我们哥仨都围了过去,瞪圆了眼睛,期待着奇迹的发生。老卡终于把衣服完全打开了。他高兴地说,你们看,就是这块宝贝。

原来是一块石头!大哥和二哥都难以置信,老卡为什么要把一块石头说成宝贝呢?他俩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块石头。他俩很快就失去了兴致,接连走出了屋子。只有我看到了石头上金黄色的花纹,我歪着脖子瞅,虽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图案,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娘的脸越来越黑。就在这之前的几分钟里,她本来也像我们哥仨一样,被老卡的情绪感染,也渴望着会有奇迹出现,就算衣服里包的不是狗头金,但只要是别的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家的境况也能得到一些改观。但衣服里包着的偏偏就是一块石头。她慢慢抬起头,冷冷地盯着老卡,平静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宝贝?老卡说,对啊,你再细看看。他把石头摆正,指着上面的图案说,这是一头犀牛,你看这是身子,这是脑袋,这是犀牛角。又指了指那个圆形的斑点,这是月亮,这块石头上竟然有一幅犀牛望月图,这是天然的艺术品。他依旧很兴奋,眼巴巴地看着我娘,期盼着能得到我娘的认同。我娘又问,那你这块石头值多少钱?能换一座房子吗?能给我三个儿子换来媳妇吗?要是都不能,那这上面的牛能耕地吗?老卡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冻,皱纹由白变黑,眼睛里的光慢慢地黯淡下去。

老卡捧起石头,四处张望,他想找个地方把石头放起来。他看看我家唯一的家具,一个放在屋地上用来吃饭的破地桌,又抬头望了一眼挂满灰尘的房梁,最后又瞧了瞧堆着几床破被褥的土炕。哪里都无处安放他的宝贝,他束手无策,苦恼着,像个忧愁的孩子。我娘冷漠地看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她说,赶紧把它扔掉,不许你把这块石头放在屋子里。无奈,老卡只能捧着石头出了屋。他一出屋门正好就看见了草料棚子,于是,他走了进去。

我跟着老卡进了草料棚子。我对着他的后背说,老卡,你再给我看看你的宝贝好不好?他迅速转过身来,问我,你说这石头是宝贝吗?我说是,因为上面有画。他的脸上立刻就有了笑,从黑色的皮肤下泛上来,红色的,欢快的,里面带着感激和讨好。他连忙把石头摆在我面前,重新指给我看。他说,这是一头犀牛,这个圆点是月亮,这是一幅犀牛望月图,一块石头上能出现一幅画,特别特别不容易,这是天地的造化。什么是犀牛?我问。他说,犀牛是一种比牛还大的动物,他的鼻子上长着一只角,特别有力气。我问,咱们这有犀牛吗?他说,没有,犀牛生活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我又问,那你的家乡有犀牛吗?他说,也没有。又说,犀牛的家乡比我的家乡还要遥远,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生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它们都很自由。我问,什么是自由?他说,自由就是无拘无束。我高兴地说,我也想要自由。他笑了起来,摸着我的头说,你会有自由的。

自从得到犀牛望月石后,老卡就迷上了石头,他无论去铲地还是犁地,都要在格木河边的那块地里逗留很久。在他的想象里,我家的那块地里一定还埋藏着许多美丽的石头,有的甚至比犀牛望月石还要漂亮。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它们。犁地时,他特意调整犁的角度,以使铧入土更深,他盼望着还能犁出一块带有图案的石头。这样犁地,两匹马受不住了,它们本来就老迈瘦弱,他加大了犁地的深度,这让它们拉起来更加费力。锄地的时候,他故意用力往深刨土,以便刨到埋在土下的石头。每次锄头碰到石头,他都要费劲地把石头抠出来,看看石头上是否有什么特殊的花纹和图案。整个农忙季节,他弄坏了三个铧,刨坏了四把锄头,地里的玉米苗也被他弄断了好些,而且那两匹瘦马也和他结了仇,再干活时,经常违抗他的指令。

地里的庄稼活儿干完后,老卡开始去河边捡石头。格木河发源于遥远的大山里,从古到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大洪水。每次洪水袭来,都会从山里冲下来无数块石头,这些石头几乎都是青黑色的,偶尔里面会夹杂着一些其他的颜色,比如金色、绿色、红色等。石头被河水不断地冲刷,经过千百年,变得光滑圆润,有的石头上还会显现出各种颜色的花纹和图案。

以前老卡也经常去格木河边,或是干完活儿后去洗洗手,或是往河边搬运从地里捡到的石头,或是去饮两匹瘦马。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石头上的花纹和图案,自从犀牛望月石出现后,格木河的石头一下子向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他完全沉迷进去,忘记了一切。农闲时,他整天待在格木河边,先是把他这几年从地里搬运出来的那堆石头翻了一遍,后来又沿着格木河两岸不断地寻找。他有时会沿着河走出老远,一天一夜都不回家。格木村的人经常能在河边看见他。他光着脚,绾着裤腿,像一只丑陋的乌龟一样在河边爬行,不时地停下来,翻起一块石头认真查看;或者站在浅水里,弯着腰,两条胳膊都浸在水里,寻觅水底的石头,那样子就像一只捕鱼的呆鸟。

老卡每天都会背回家一些石头,有时是两三块,有时是二三十块。每次他回来后,我都要去草料棚子里看石头。他捡回来的石头都很漂亮,有的上面是动物,有的上面是山水,还有的是人物。有些石头上的图画太过抽象,我看不明白,他就让我找好角度,细细地给我指点。

在老卡的熏陶下,我也慢慢地喜欢上了石头。老卡很高兴,他说我有艺术细胞,长大后一定有出息。有一天我竟然偷偷地跟着他去了格木河。我娘知道我跟着他去捡石头后,先是怒骂了老卡一顿,然后又狠狠地扇了我几耳光。老卡成天捡石头已经让她肚子里憋满了怒火,她坚决不允许我跟老卡一样变得疯疯癫癫。为了防止我再去捡石头,她让我的两个哥哥对我严加看守,并声称我如果敢再去就打断我的狗腿。

老卡天天捡石头成了格木村人的笑料。每个人都肆无忌惮地取笑他,称他为精神病。格木村人从古到今都以种地为生,大都老实本分,规规矩矩,就是出几个二流子,也不过是好吃懒做,喜欢喝酒赌钱而已。但老卡可不一样,他做的事格木村人连想都没想过,这就太不正常了,这和精神病有什么区别?因为老卡捡石头,我娘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每个见到我娘的人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尤其那些单身男人,想当初我娘掐半拉眼睛都看不起他们,如今我娘找的老卡却成了精神病,这让他们十分解恨,經常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些关于我娘和老卡的风凉话。

我娘终于爆发了,她严禁老卡再去格木河边捡石头,并义正言辞地告诉老卡,如果他再敢去一次,她就会把他赶出家门。

老卡笃信,一定有人会喜欢他的石头,会把他的石头当成宝贝,甚至会出大价钱买下他的石头,因为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懂艺术的人。我娘因为他捡石头发火时,他就跟我娘发誓,他说他会靠石头赚来大把的钞票,会给家里盖一座格木村最大的房子,会给我们哥仨娶回格木村最漂亮的媳妇。我娘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他这样一说,我娘反倒会更加愤怒。我娘说,那你赶紧去卖石头吧,我看看你能不能卖出去一块,我看看天下是不是还有和你一样的傻瓜。

老卡决定去卖石头了。其实他根本就舍不得卖掉他的石头,哪怕卖掉一块他都会心疼,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已经看出来了,如果他不卖掉几块石头,不让我娘看到那些石头的真正价值,他在我家就根本生活不下去,就更不要提以后接着捡石头了。我娘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再敢捡石头给她丢脸,她就会把他赶走,从哪里来,就再回到那里去。

那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老卡就套上了马车,他要去五十里外的县城卖石头。他往车上装石头浪费了很长时间。他左挑右选,拿起哪一块都觉得心疼,都舍不得卖。我娘看着他挑选石头,眼睛里充满了冷漠和鄙夷。她坚信老卡一块石头也不会卖出去。她想这样也好,不让老卡撞到南墙,他是不会回头的。

老卡最后终于选出了三十几块他认为最不好的石头。他赶着马车刚出我家院门,就被一群格木村人围住了。他要去卖石头的事头一天就被我的两个哥哥宣扬出去了。格木村人太闲了,必须找点乐子,幸好老卡捡石头的事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他们需要老卡,他们等着老卡出更大的洋相。他们嘻嘻哈哈地同老卡搭话,有几个人甚至围住了马车,翻看那些石头。有人问,这个能值一万块吧?又有人问,这块能换个房子吗?他们不停地说着嘲讽的话,气得老卡脸色煞白,牙根直咬。我娘看到那么多格木村人挤着看热闹,脸上挂不住了,她走到老卡身边,嘴凑近老卡的耳朵,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还不快走,和他们磨叽什么?又说,你要是卖不出去一块石头,就别回来了。然后她又冲着格木村的闲人喊道,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家老卡喜歡石头,我支持他。石头能卖多少钱关你们屁事,你们趁早还是滚蛋。

那天从下午开始,就不断地有格木村的闲人来到我家门外,坐在路边的老榆树下,看上去好像在闲扯,其实我娘知道,他们是在等着看老卡如何狼狈地回来,等着看我家的笑话。期间我娘出去了两次,试图赶走那些闲人。但他们还是赖着不走。

刚过中午,我娘就开始坐立不安,他不时地派我去大门外向村口瞭望,她盼望着老卡快点回来,但又怕老卡回来得太早。她当时心里一定在祈祷,祈祷老卡能够卖出去几块石头,哪怕没卖几块钱,她也能够接受,这样她才不会在格木村人面前丢脸。

那天直到后半夜,等着看热闹的人都熬不住了,都回家睡觉了,老卡才回来。正像我娘预料到的那样,老卡一块石头也没卖出去。他进了屋,满脸灰尘,神情沮丧。他说县里的人都不懂石头,不懂艺术。他跟我娘说,过两天他想拿着石头去省城卖。省城里文化人多,懂艺术的人也多,一定会有人买他的石头。我娘说,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老卡万分沮丧,哀求我娘让他再试一次。我娘说,你还嫌给我丢人丢得不够吗?你知道格木村的人都怎么说你?都说你是个十足的疯子,是精神病。我真后悔,那时我脑袋为什么会发昏?竟然收留了你。又说,我问问你,明天开始你不捡石头了可不可以?把你的那些石头都给我扔掉,扔得远远的。老卡说,可不能扔,那些真的都是宝贝。我娘说,好,我也不勉强你,我不和你过了,你和石头过去吧。从现在起,你就别在这屋里住了,搂着你的石头过去吧。什么时候你不再捡石头了,你什么时候再进这屋里来。

当天晚上,我娘就把老卡的铺盖扔出了屋子。她很想把老卡撵出家门,但她是个爱护自己脸面的人,如果她把老卡逐出家门,就是承认她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这更会让格木村人笑话。平时,她虽然对老卡捡石头的行为很气愤,但也从来不高声骂他,就是怕被别人听去。家丑不能外扬,她一直忍耐着。她想,也许过一阵子老卡就会想明白,就不再捡石头了。

老卡无奈,只好住进了草料棚子,在一堆石头中间搭了个地铺。他的枕头还在屋里,他不敢去取,就用他的那个旧木箱当了枕头。从那天起,老卡就睡在了草料棚子里,他四周堆满了石头,他头下枕着的木箱里也是石头,是那块犀牛望月石。他成了一个睡在石头堆里的人。

我娘不但不让老卡住在屋里,而且还不允许他进屋里吃饭。但其实我娘并不像表面那么绝情,每次做好了饭后,她都会盛出一份,让我送到草料棚子里去。我娘让我送饭前一再叮嘱我,不许让我说是她让送的。

本来老卡在我家表现得很好,除了性格内向,整天苦着脸外,他干活一直都任劳任怨,对我娘和我们哥仨也都特别好,在格木村里更是从不多嘴多舌,格木村人都夸他是个好男人,都说我娘找了个好男人。可谁知现在他却对石头着了魔,这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格木村有史以来不务正业的男人数也数不清,这些和老卡迷恋石头比起来似乎都可以接受,更可以理解。唯有老卡迷恋石头这件事令人费解。一个男人成天做令人费解的事情,那他一定是精神有问题,说白了,他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我娘是一个要强的人,要不是她一个人挑不起来全家的重担,他也不会在我爹死后决定再找个男人。她不但要强,而且要面子。我娘想改变老卡,她不能让格木村人笑话老卡,笑话老卡就是在笑话她。

刚被我娘撵出去那几天,老卡还真没去捡石头,他似乎从此就不再捡石头了。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惦记着石头,他一定会忍不住还去捡石头,因为我看见他整天都在摆弄他的那些石头,拿在手里看,捧在怀里看,脸上是痴迷的表情。终于有一天,我给他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他没在草料棚子里。我想,他一定是去了格木河。从草棚子里出来,我没敢告诉我娘,而是偷偷地去了格木河。果然,在格木河里我看见了他,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裤衩,挎着一个柳条筐,正在齐膝的水里寻找石头。格木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满了大大下下的卵形石头。老卡猫着腰,双手罩在眼睛上,脑袋几乎贴着水面,慢慢地迈动着脚步。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从水里捞出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细细地看上一会儿。如果觉得满意,他就把石头放进柳条筐里,不满意就再丢回河里。

我娘从我哥的口里知道老卡又去捡石头了,这把她彻底激怒了,狗改不了吃屎,看来老卡是不可救药了。她发疯一样冲进了草料棚子,搬起那些石头狠命地往地上摔。但她无法毁坏那些石头,这让她更加气愤。最后,她看见了那个旧木箱,她知道,那块犀牛望月石就在木箱里,她还知道,犀牛望月石是老卡最喜欢的一块石头。她打开旧木箱,搬出了那块石头,出了草料棚子。站在院子里,她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把这块该死的石头扔到哪里?后来,她有了主意,她冲出了院门。离我家不远有一口井,是我们这条街十几户人家的吃水井。她一口气跑到了井旁。我跟在她的身后,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带着哭腔喊,娘,你别把犀牛望月丢进井里。我不这样喊还不要紧,我一喊,我娘更来气了,她几步就跨到了井边,毫不犹豫地把犀牛望月石往井里一丢。扑通一声,我知道,犀牛望月石再也回不来了。我跑到井边,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荡漾着,哪里还能看到犀牛望月石的影子。我娘一把薅住我的脖领子,把我拎了起来,我刚想说话,脸上就被她扇了一耳光。

老卡回来后疯了一样寻找犀牛望月石。他脸色惨白,目光呆滞,丢了魂一样。我十分不忍,背着我娘偷偷地告诉了他。他跑到井边,双手抓着井沿,绝望地大叫。他的叫声引来了许多人,人们围着他,指指点点,但谁也不敢靠近他,他应该是彻底疯掉了。

第二天,老卡開始尝试从井里捞犀牛望月石。他找来一把铁钩子,用绳吊着,下到井底,试图勾出犀牛望月石。可是这种方法怎么能勾出石头呢?他于是又做了一个四个爪可以活动的工具,拴在绳上。但他还是无法捞出犀牛望月石。有一次石头真被那四个爪抓住了,但刚提出水面,就又掉了下去。老卡不死心,想出了各种办法,一整天都趴在井沿捞石头。如果不是井口太小,我估计他会毫不犹豫地下到井里去。

老卡这样在井边折腾,靠这口井吃水的十几户人家不干了,井水都被搅浑了,还怎么用?他们联合起来找到了我娘。他们说,你必须管一管你家老卡,他这是祸害人呢。我娘冷冷地说,我管不了,要管你们管吧?他们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老卡是你男人,你不管怎么让我们管?我娘愤怒了,冲着他们歇斯底里地大喊,现在我不要他了,他和我没关系了,你们可以随便收拾他,哪怕把他打死了都可以。

那些人知道和我娘已经讲不出道理,就一起去找村长。村长来到井边时,老卡正撅着屁股捞石头呢。这次他找了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的一头绑着一个网兜,他不停地在井水里搅动,但因为棍子太长,他弄了半天还是无法把犀牛望月石捞上来。村长黑着脸先叫了一声老卡。老卡没听见,继续捞石头。村长大喊一声,老卡!老卡吓得一哆嗦,直起腰转身看着村长。村长说,老卡,你别捞了,井水都被你搅浑了,别人还咋吃水?老卡说,我快捞上来了,你就让我再试一试吧!村长说,不行。老卡说,求你了,再不你说句话,让人把这井挖开吧,取出犀牛望月石后我也不要了,奉献给咱格木村,当咱村的宝贝。村长哈哈大笑,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不少人都笑出了眼泪。我娘在远处无地自容,恨得牙根直痒痒。

村长走到我娘跟前,对我娘说,老卡是你的男人,你看我该咋办?我娘说,我已经下决心了,不和他过了,你们愿意咋办就咋办吧。村长说,是真心话?我娘说,真心话。村长说好,转身对众人一挥手,大喝一声,把老卡给我拖走,他再敢捞石头就把他给我捆在老榆树上。

老卡走了,背着他来格木村时背着的旧木箱。旧木箱里装满了石头。他捡的石头太多,他根本无法全部带走,只能忍痛放弃一大部分石头。临走时他一再嘱咐我,让我一定要保管好剩下的石头,说那些都是宝贝,早晚格木村人会认识到它们的价值。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出了村。他背着沉重的旧木箱,弯着腰,步履沉重,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他比来格木村时老了许多。

老卡走的那天,我娘在屋里哭了很久。格木河边要是没有那些石头多好,老卡就会在我家安心待下去。他是一个勤劳、聪明、善良的男人,而且具有一种格木村的男人没有的气质。我娘恨透了那些石头,是那些石头改变了老卡,也间接地改变了她的命运。老卡走的第二天,我娘就指挥着我的两个哥哥套上了马车,他们一起把草料棚子里的石头都装进了车里,拉到了格木河边,扔到了河里。

二十年后的一天,格木河边忽然来了两辆越野车,从车里下来了几个城里人,他们沿着格木河捡起了石头。这消息很快就被在河边地里干活的人传回了格木村。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格木村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老卡,这些人和老卡是什么关系?难道除了老卡之外还有人喜欢石头?格木村人蜂拥到格木河边。已经年迈的村长代表格木村人询问了那些城里人,问他们捡石头干什么。城里人说,这里的石头很特别,里面含有不少矿物质,因此就形成了各种颜色的花纹和图案,而带有花纹和图案的石头都是艺术品,有的具有很大的欣赏和收藏价值。村长又拐弯抹角地打听出了石头的价钱。城里人告诉他,平平常常的带点花纹和图案的石头都能值几十到几百块钱,要是遇到特别漂亮的图案,比如上面带有动物、人物、山水的,拿到拍卖会上去,值个几十万也是有可能的。

听说格木河的石头这么值钱,格木村人一下子就疯狂了。他们先是成立了护石队,声称格木河里的所有石头都归属于格木村,任何外人不许拿走哪怕麻雀蛋那么大的一块石头。然后,他们开始了大规模的捡石行动。城里人没办法,只能花钱从格木村人的手里买石头。不少人因为卖石头发了家。我的两个哥哥忽然记起了老卡留下来的那些石头。那些石头上都有好看的花纹和图案,一定会卖许多钱。他俩于是开始在丢石头的那个水域打捞,但二十年内格木河发过了好几次大洪水,那些石头早就被冲走了,他们一块都没有捞出来。

格木河边值钱的石头越来越少,捡到最后,最贵的只能卖上几百块钱,还要费很长的时间。这时人们想起了被我娘扔到井里的那块犀牛望月石。那块石头如果拿到拍卖会上拍卖的话,卖个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有可能。

村长决定挖开那口井。那口井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村委会的一个仓库。挖之前格木村人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我的两个哥哥坚持说那块石头是我们继父的,挖出来后,应该归我家。但当初吃那口井水的那些人都不同意,说那块石头是被我娘扔掉的,既然扔掉了就是不要了,那么挖出来后就该归当初用那口井的十几户人家所有。当然,他们说也会按比例分给我家一部分。但其他的村民也不同意,说井归格木村集体所有,挖出来后应该全村人分。最后村长做了决定,犀牛望月石挖出来后归格木村所有,拍卖得到钱后把村里的街道都修成柏油路。

挖井的那天格木村人几乎都到了。他们先是把上面的仓库推到,又轮流挖开井旁的泥土。一连挖了两天,他们终于挖出了一块石头,但那块石头上却什么图案都没有。人们开始怀疑我娘,说我娘当时并没有把犀牛望月石扔到井里,而是私自藏了起来,她扔进去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就连我的两个哥哥都一再逼问我娘,问我娘到底把犀牛望月石藏哪了。他俩又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知道犀牛望月石的下落。我告诉他们,当初被娘丢进去的石头确实是犀牛望月石,我是亲眼看见的。但为什么石头上的图案会消失呢?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编造个貌似科学的理由:也许石头长时间在泥水里泡着,构成那些图案的矿物质被溶解掉了。其实这个理由很难成立,他们将信将疑,可我又该怎么解释图案的消失呢?我也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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