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隐半光

时间:2020-10-15 栏目:雪莲

叶玉霞

从树走到楼梯这边估计要十步,从楼梯这边走到下面要二十秒,还要灵巧穿过半向外推的玻璃窗,再苟延残喘地前进一些,才能落入泳池漂浮。这是我所想到唯一的途径。但转念一想,这世界永远不缺乏可能性。每一种位移和变动,都有千万种路径可循。

我赤脚踏着瓷砖,绕着游泳池走了一圈。

“你要走了吗?”他们放好扫具,其中一个女生问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壁上的时钟。平滑的水面那片树叶悠悠漂浮着。

“你们先走吧!我想慢慢来。”

我一边冲脚,一边感受这股空旷和安静。其实本来有机会,应该在池边把树叶捞起来的,结果就这么看着它移动到泳池的另一端。明明只是多了一段距离,忽然就觉得这片叶子,和上面那排树木都没有关联了。

结果我走上楼梯,发现张冕靠在栏杆上。我迟疑了一下,但游泳池已经没人了,所以他应该是在等我。他看着我走过去,撑起身子。

“大家都上来了。”

“你有事找我?”

“嗯,报告档案我做了一点修改。”

我伸出手,黑色的随身碟落至掌心。余光瞥见操场对面一丛一丛树叶摇动,再过不久风也吹过来,拂过我们身旁。我的意识在一瞬之间飘忽了,忘了计算时间。

“你那个朋友为什么都要翻墙进来?”半晌他问。

“谁?”我问,疑惑了一下,才想到。“他不是这里的人啊!”

“其实六点半之后,就能直接走大门了,不必翻墙。”

我顿了一下,“他有时间限制。”我微微一笑。

向晚阳光照着整片操场,草尖都是碎金般的浮光。一只大鸟停栖在脚踝高度的草原,被我不疾不徐的脚步追赶,紧张兮兮地急促向前。最后终于在操场边缘振翅而去,在红色的跑道上,留下一丝长长的淡白色痕迹。

教室人去樓空,有几片窗帘未收起而轻轻飘动。我的桌面被窗外的护栏和阳光切成光影方格,一枚硬币安然栖息在方格之中,反射着黄铜色的温暖光辉。只是日照又西移了,这会儿阴影已经吃到硬币的边缘。但是我知道,他一定还没走。这枚硬币像是某种暗号和时间的秘密流逝,我因而知道他来,停留多久。

我掀开窗帘一角,他屈膝坐在外头的窗台和栏杆之间看夕阳。“下来,”我笑着说:“这样很危险。”

“真的吗?”他转头看我,“你来试试看。”他伸出手。

我虽然摇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爬过窗框。地方不大,但完全是阳光的领域,他的衣服、头发、脸上的表情全都浸在这片温暖的色调中。

我仿佛跨入了另一个奇妙的空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下面是道路、上面是天空,而垂下的窗帘隔绝了一切。仿佛突然将这个世界约分到只剩下一个窗台、乘浮于其上的我们,和天边悬着的圆形金球。

他很享受地笑着,有时闭上眼。我任由风的吹拂,想着如果往后的人生可以这么简单……我想不透人生为何不能这么简单,还需要任何其他的事物。我想闭上眼什么都不想,躺入风的怀抱。

隔天,大概是因为我认真选签选了很久,还是抽到了靠近窗户的签。但考量阳光的角度,我还是用了一点办法,换到最正确的位置。张冕挑起眉,仿佛对这种“小女生想坐窗边”的心态不以为然。我忽视他隐秘的笑意,一点也不在乎。他所想的和我所想的南辕北辙,我只在乎日光行驶的轨迹,以及放硬币的位置。

每次换位置,你都可以观察到不同邻居不同的个性。张冕上课会趴下来睡觉,不是略带拘束的那种姿态,他睡得非常放松,而且睡得挺熟。老实说,我挺羡慕的。他跨节睡到钟响,在下一节课中间醒来,神采奕奕。他交换考卷时流畅而迅速,看了看自己的成绩,满意地勾起嘴角。

“你是不是不知道单字后面要加什么介系词?”他问。

他以前成绩好像不过是中间程度而已,但如果他想,似乎可以就这么拉起成绩,追过其他中上程度的人。他在我错了的空格旁,用铅笔拉出一个箭头,写了简单的注解。

果然是他的风格,我想起羽球课的时候他经过后面,顺道走过来,指点了一下发球的时候手臂怎么弯曲。大概就是这种在班上随时帮别人一点小忙、聊一下天的缘故,他的人缘很好。也许也是因为这样刚好符合了大部分人的需求吧!

我开始订正我的考卷。没什么,是昨天晚上没细读而已。因为昨天很困,我就去睡觉了。

也许是我的幻觉。我觉得张冕在窥探我,倒不是他真的会偷偷斜眼看我还是什么的。他有一大群活泼的朋友,下课几乎都不在座位上。但我总觉得,他有时看着我的表情,揣测我的想法,好像想得出什么结论。天知道他帮我加上了什么注解。从小到大,很多人喜欢帮我说出我心里的想法,偏偏都是错的。

放学钟声一响群声杂乱,我悠闲地收书包,动作慢得像乌龟。四周椅子的拖拉声、置物柜“砰”地关上,大家三两结党,互相道别,讲台前一群人背着书包还在聊天。乱哄哄的,还要一阵子才会平息。

张冕背起书包,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可能正看着教室前面的时钟,或发呆,或在想什么事情。我继续拿书、整理铅笔盒,总觉得张冕似乎有一部分的意识,正试图看穿我的想法、剖析我的心态:是不是故意放慢速度,想等大家都走光;是不是不想像其他人那样,边聊边走出教室;是不是有点孤僻啊等等结论。我停下动作,脑海里不知怎地浮现出小时候拿了宝特瓶装满水和泥沙的画面,我只想趴在桌上等它沉淀,就这样。

有时我又觉得这是我想太多,因为我还是在乎别人的想法。可是张冕若有似无的隐晦表情每次都让我存疑,好像床垫下有豆子、衣服背后有细毛,不知道哪里痒。我过了一阵子才确认这个现象: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张冕,他乐在其中呢。

六点五分,教官巡视教室赶人,从长长走廊的另一端消失。在这之前,我会到图书馆晃一晃,回到教室像鱼缸换过水一样,一整天累积的气息都被净空了。我在斜斜的暗金色方格中谨慎地放下硬币。不知怎么的,我今天在图书馆待太久了。将近六点半,阳光的色泽都变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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