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桃与雪豹

时间:2020-10-15 栏目:雪莲

李万华

山 桃

出门时才发现风在街巷游荡。春天的风说冷不冷,但也不让人舒服。人在风中,头发横飞,竖起的衣领直抵下颌,身体努力前倾,才能保持平衡。天空的云原本已经轻盈白净,风将地面的尘埃扬上去,云又如冬季那般暗旧。行道旁的垂柳已泛上鹅黄,银白杨淡紫的柔荑花絮,正在风里摇来晃去,忘乎所以。紧走几步,于人影中遇见一株开花的山桃,微微一震。

前夜,朋友发来手机视频,是山桃花在万家灯火中的身姿。夜晚的幢幢楼宇,灯光自窗户透出,带些爱丽斯蓝。冷色系的光给人以距离,不像暖色的灯烛那样将人拉近。夜空下的山桃花瓣,有点像单薄的雪片乱飞,尤其是当枝子颤巍巍摆动时。山桃花瓣細碎,粉白,窗户透出的光映于其上,星星点点,楼上层叠的灯光便显得生硬机械。朋友问能否看清哪些是花哪些是灯火,我说山桃花摇曳,仿佛群星闪耀,高楼上的灯光,更像来自外太空的飞行舰队。

那晚诧异山桃花居然已经开放,几乎与香荚蒾同时。现在蓦然撞见,惊喜之后是一声一眼千年的喟叹。

山桃花自然以开放在山野为佳。有一年,我和朋友去南山看山桃花,时间不对,山桃花花期已过,高挑扶疏的暗红色枝子上,全是窄而细长的叶子。没有花也好,我们在山桃树下找桃核。拇指大的山桃核到处都是,拣大而饱满的核,几分钟就是一把。捧着桃核找清水,蹲在太阳下一枚枚清洗。山桃核的花纹九曲回肠,让人想到屋角米柜上花草祥云的图案。说好将捡回的山桃核用来穿手链,想着用肌肤将那花纹一点点摩平,沁出油,裹上包浆,看一看岁月如何在自己的手上揉搓。可是话一说过便忘,捡回的山桃核放在阳台上晒,这一晒,便没了下文。

其实南山的山桃,也是人工栽植。高原野生的开花树木不多,不像南方郁郁葱葱的大山,走一程,峰一回,一棵开花的大树。繁花满枝,却叫不出名字,只好仰头看,看得天旋地转。

比起山野和公园里的山桃,此时街头的这一株,多少显得孤单。不是不合群,不是冷傲孤僻,而是,举目无亲。这是一个疫情尚未结束的时期,行人心有忧惧,所有举止都小心谨慎,唯恐一处不慎,后患无穷。又是料峭春风,阳光躲在云层,生硬的城市建筑将天空切去一半。那些原本可以与行人一起喧嚣一起热闹的树木,除去垂柳和白杨,其它都没有抽芽的意思。惟有这尚未健壮的山桃一株,在色彩绚烂的商场广告牌前,细枝伶仃。

这是一株淡粉的山桃。淡粉最经不起尘世沾染,粉色淡了,显得陈旧,即便新开的花,也如被岁月糟践过一样,粉色浓了,又有后宫佳丽的嫌疑。好在这个春天不太明丽。不明丽的天光下,山桃花的淡粉便有些藏巧于拙。记得还有一种白色的山桃,花瓣的莹白里透出点浅绿。绿色只要不太浓,都清爽。与粉色山桃花相比,白色山桃花更具有仙气。

走近,仔细看一眼,又离开。离开时还在想:时间不是太早,也不太迟,时间永远刚刚好。山桃花的时间属于山桃,紫槐的时间属于紫槐,草坪里,园艺工人即将栽植的小个子花草,它们的时间也只属于它们自己。山桃在山桃的时间里摇曳,行人只在行人的时间里匆促。时间无法像流水那样汇合,这是它们彼此照面之后便抽身离去的原因,哪怕是一个“城墙下址稍宽,桃柳烂漫,游人席地而坐,亦饮亦歌”的时代,桃柳也只兀自烂漫,游人只兀自歌吟。

四 月

想起去年在宁湖湿地公园见过的二月蓝,便跑去看。原来季节正好,二月蓝将一片林地开成淡紫。去年见它,时间似乎要晚,大约在五月之后,已是夏季,野草葳蕤,南方来的灰椋鸟踩着二月蓝的花起起落落。我蹲在花丛中用手机拍照。风总是一阵阵掠过,花枝颤动,等待好长时间,才抢到一张清晰照片。

照片储存在手机里,没有任何用处,偶尔翻看一次,权当一次重游。好多手机照片都这样,长久搁置,直到换手机,照片也就丢失。像人生中的一个个事件,每一件发生时都觉得有价值,有教训,有经验,值得记忆,然而累积得多了,意义尽失,成为累赘,还不如一次彻底的遗忘来得痛快。

今年天冷,前天还在下雪,南方的鸟却来了不少。黑翅长脚鹬第一次见到,扇尾沙锥也是第一次见。图片上看长脚鹬,没有过分夸张,实地细看,踩高跷似的,戏剧的成分增多。不过造物主总是细心周到,长腿配长嘴,涉水觅食,另有一种轻便。扇尾沙锥在水中沙地上,也是长嘴,不过腿要短一些,个儿便显得矮小。水急,沙地不大,两者相距咫尺,却互不侵犯,沙锥不肯到水中去,涉水而行的长脚鹬也不愿到沙地上来。比扇尾沙锥更加小巧的金眶鸻也在沙地上我行我素,还有白鹡鸰。白鹡鸰原来也是喋喋不休的鸟,一边殷勤地上下抖动尾巴,一边清脆细碎地叽叽叫。一只金翅雀飞到浅水中洗澡。爱干净的鸟,洗个澡也洗得声势浩大,翅膀扑棱起水花一遍遍溅湿全身,我在一边忍不住瑟缩。

二月蓝开在水边林子里。林子不大,都是新栽的柳树,枝条才垂下不久,柳花初放。林子另一边,大片池塘,冬日的芦苇倒伏杂乱,芦芽肯定已经冒出水面,却看不见。有一年,我在那片芦苇丛里见到苍鹭,一派高古寂寥。二月蓝将花开得热烈,俯身去看,却又静悄悄的。原来二月蓝的花朵也会褪色,杏花那样。那些将蓝紫褪成白色的花,花茎似乎都要壮硕一些,高出其它,看上去,有些鹤立鸡群的样子。十字花科的植物,开出的花都让人舒服,仿佛久居闹市的人,去乡下,呼吸到山野清气,身心都被洗过一遍。愈是简单的花,离俗世愈远,你看萝卜花,几乎就是人间仙子。比起萝卜花,二月蓝离尘世近一些,不过花瓣的颜色还是有脱身世外的随意。不粘滞,蜻蜓似的轻盈安静。

二月蓝又名诸葛菜,不知与诸葛这个姓氏有何关系,有时觉得诸葛亮有个妹妹就叫诸葛菜。诸葛菜的叶子却普通,有点像芥菜型油菜的叶子。可是芥菜型油菜好多年没见了,印象有点模糊。唯一记得的是,它长势凌厉,比一般油菜健壮,叶子布满细绒毛。我们常常折它的茎秆吃。茎秆粗,多汁,剥掉外皮,咬一口下去,一嘴辣,辣得过瘾。不过叶子碍事,不小心吃一口,细毛扎得舌头疼。我们将那种芥菜型油菜叫辣辣芥,谁家园子里有种植,我们就不时跑去折几枝吃。可是多年没见,说不定二月蓝的叶子并不像辣辣芥,时间这样久,谁能保证记忆不骗人。

水面上再无其他鸟类,偶尔一些白色漂浮物顺流而下,一些枯枝自鸭子身边过去,河流上空,几只棕头鸥逡巡,远处芦苇丛里,大苇莺呱唧几声。此外皆是空阔,水流声都显得寂寞。

看上去,那只绿头鸭更像来自遥远的古代,穿越千年而无丝毫改变。

穿越千年而毫无改变的事物,已经不多。太阳不算,月亮呢,也早已改变。古代的月亮里有精雕细镂的广寒宫,嫦娥曾奔向那里,成为蟾蜍,白兔跑来捣药,百丈高的桂树下,吳刚执斧。现在的月亮,尽管时有清辉,冰盘一轮,但我们已经明白,它自身不会发光,没有流水,没有生命,到处是裸露的岩石,还有大而粗糙的环形山。星星自然不是过去的星星,它们不过是一些迅速远离地球的星体,正将一种名叫光的粒子抛向我们。朱雀也不是过去那只形似凤凰的神鸟,而是一只和麻雀没有两样的普通小鸟。唯有眼前这只绿头鸭,还保存着一点远古的东西:沉默,绿色的光,自由游弋,在沙洲上栖息,求偶,在清晨或者黄昏寻找食物……

有资料说绿头鸭曾是中国家鸭的祖先,早在公元前475至公元前221年,中国就已饲养和驯化绿头鸭。许多绿头鸭在穿越时间时,慢慢变成了今天的家鸭,羽色改变,体格肥胖,吃着软饭。但依然有部分野生绿头鸭,固守千年前的自己,“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

至于我们,自然不是千年前的我们了。有一次,我特别无聊的想,如果我从四五千年前的彩陶时期开始,一天一天一直生活至今,会怎样?会不会发疯不能确定,圣人肯定是成就不了。

沿湟水河岸边的小道继续往前,偶尔遇见骑行的人,武装齐备。我是一个双肩包加一只望远镜的人,墨镜遮拦不住多少阳光,太阳在脸上肆意,感觉微微刺痛,暴露的手背,迅速晒红。原先设想沿湟水走一走便折回,一踏进绿道,又想多走一段,结果错过路口,不得不一直走,找下一个出口。路旁新开的黄刺玫格外耀眼,一些耧斗菜的叶子,因为水分丢失而卷曲,蚂蚁们似乎都回了巢穴,蜻蜓像梦一样停在苇叶上。走到偏僻处,遇见一位骑行者,他扭头超过九十度将我上下打量,大约我哪里有所不妥。

事情的妥与不妥,我早不在乎。我还想看湟水河的绿头鸭,看它们在水面怎样保持昔日时光,但与那一只相逢之后,水面再不见鸭子身影。某一刻,一只雌鸭自空中疾飞而过,嘎嘎嘎叫得急促,是不是此前所见那只雄绿头鸭的伴侣,不得而知。

它们让人想起的,始终是那一句:“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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