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佟瑞欣聊“上海电影剧团”

时间:2021-04-30

秦岭

武康路395号。

这是一栋带有西方新古典主义风格特征的小洋楼。奶白色的外墙,高大的塔什干式立柱,外挑的弧形阳台,多层线条装饰的拱券式窗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让人印象深刻。这里曾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药物研究所的所在地,在科学史上留下过重要印记。而它的艺脉也与文脉一样不容忽视:1982年至2003年,上海电影演员剧团也曾落座于此,以平均每年20余部作品的成绩展现出上海电影的创作力度,更是很多年轻演员立志“走进”的所在。2018年,阔别武康路15年的上影演员剧团,又重新回到了这个“见证了上影创作最多辉煌的时代”的地方。

“这里有上影演员剧团的根。”说这话的佟瑞欣,正坐在武康路395号小洋楼三楼的团长办公室里。冬日的暖阳穿过武康路两旁法国梧桐粗壮的枝杈洒在房间的阳台上,阳台底下是武康路的人来车往,并不喧闹也并不寂寞。

毫无疑问,今天的话题是关于上影演员剧团的。生长在新千年的这一代青年人对于“电影演员剧团”这样的名词已经失去了概念。在计划时代,各大电影厂都曾拥有过自己的演员剧团。剧团为各个厂的电影生产提供“弹药”,演员们各司其职,组成一个紧密的创作共同体。但是随着中国电影产业的发展,电影演员剧团也像当年一度勃兴的许多事物一样,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被“经纪公司”等市场化属性更强的商业运营机构所取代。回过神来的时候,上影演员剧团似乎已是中国电影界仅存的那个“唯一”。

“所以我总在想,你得做点什么,你能做点什么?——既然做了这个团长,既然剧团还在,那就总归要做点什么。哪怕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结果究竟怎样,但你一定去做。”佟瑞欣说。

2021年是佟瑞欣接棒上影演员剧团团长一职的第六年。他把自己现今的职业生活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半是做演员,一半是当团长,而后面这一半占去了他相当的精力。有朋友跟他开玩笑,说他这个“官”当得太认真,“不划算”,但佟瑞欣不这么想。职任意味着责任,上影的老同志们对剧团的感情很深,对他的期待也很深,“我不能辜负他们”。

接受采访前不久,他刚和牛犇、马冠英、严永瑄等上影演员剧团老艺术家一起,完成了青春励志电影《大城大楼》中一场戏的拍摄。这部电影是上影集团2021年为庆祝中国共产党诞生100周年倾力打造的作品,老艺术家们属于“友情”助阵,但他们在摄影机前的亮相本身就足够构成“意义”。

能与上影演员剧团的这些“老宝贝们”一起工作,让身为团长的佟瑞欣感觉到幸福和荣耀。“他们是了不起的一代人,是上海电影,乃至中国电影的见证者。”

上影演员剧团成立于1953年9月4日。第一任团长是张望,金焰、汤化达、刘琼是副团长。最初的团址在南京西路铜仁路,后来迁到了武定路1498号。随后又经历过几次搬迁,瑞金一路、大木桥路、永福路、漕溪北路,1982年剧团迁入了武康路395号的这栋小楼。

张望、金焰、白杨、铁牛、张瑞芳、向梅、吴鲁生、何麟、崔杰,佟瑞欣细数着在他之前历任上影演员剧团团长的名字,还有那些在中国电影史上闪闪发光的上影老前辈,赵丹、孙道临、周璇、白杨、上官云珠、秦怡、黄宗英……以及在如今的日常工作中与他交流颇深的老影人,牛犇、达式常、杨在葆、梁波罗、赵静……就像剧团一楼小客厅里书法家丁申阳题写的那幅字,上影演员剧团的存在令上海电影“星光熠熠,艺脉绵延”。老团长张瑞芳生前曾专门嘱托过,“即使中国电影的发展遇到再大的困难,演员剧团也不能散”——剧团就像是一个家,一份精神的归属,一条凝聚的纽带,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家呢?上海电影也是一样的。

小白楼前挨着武康路围墙的一条石板小路上,镶嵌着上影演员剧团这些年收集到的上影艺术家们的手印和签名。这是一种沉静的记录。如同好莱坞有星光大道,作为中国电影发祥地的上海理应也有自己的电影地标。佟瑞欣希望武康路395号大院能成为这样的所在。

整个剧团大院阳光最好的位置,小白楼西侧的玻璃房也被专辟出来,留给了老艺术家。“我跟他们说,一定随时回来,喝喝咖啡,聊聊电影。中国电影百年,上海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笔都留不开他们。他们回家了,武康路395号才算真正回到从前的样子。”

不过,佟瑞欣也坦率地承认,在当下的时代,想要复刻上影演员剧团当年的辉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你要记住你的前辈是谁”,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知晓未来的方向何在——如果说,在當下的电影创作环境中,演员剧团仍有别人无法取代的意义,那答案很可能就在这里。

“我总在说,我们上影演员剧团应该做一个引领,一个行业的标杆。我们不能跟社会上各式各样的演员经纪公司一样,那就没意义了。我们现在不靠剧团的任务生活,经济的问题我们自己就能解决,那么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剧团?剧团又能为大家提供什么?我希望这是一片干干净净、纯纯洁洁的精神净土,是一个用爱凝聚,用信念团结的集体。它是可以投射理想的,让人一看就能对上号的:哦,这就是上影。”

当团长一定要会“煽动”人,佟瑞欣半开玩笑地讲。而作为演员剧团的团长,要想把团里演员们的热情真正“煽”起来,最行之有效的手段或许就是做一部戏,一部大家可以共同参与,为之付出、为之奋斗的作品。

电影《邹碧华》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这是佟瑞欣在接任上影演员剧团团长一职后,为上影演员剧团“争取”到的第一份“任务”。在佟瑞欣眼中,它几乎是“里程碑式”的——因为这是阔别十几年之后,上影演员剧团的老老小小又一次为了一部戏聚在一起。佟瑞欣、刘小锋、陈虹池、何琳等担任主要角色,牛犇、王诗槐、崔杰、徐才根、于慧、肖荣生、张晓林等剧团老中青三代艺术家也都热情参加了影片的拍摄。像当年一样,以集体的名义,彼此搭戏,携手创作——这样的场面“在全国范围内几乎已经不可能再有了”。

影片《邹碧华》讲述的是被誉为“时代楷模”的人民法官邹碧华的感人事迹。拍摄过程中,在为邹碧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燃灯者”精神深深感动的同时,佟瑞欣也被上影演员剧团艺术家们虔诚而投入的创作精神深深感染。

就是在《邹碧华》剧组,当时81岁的牛犇向剧组设立的临时党支部提交了入党申请书,同时坚决退还了剧团给他的片酬。接下去的故事,大家都已知晓。递交入党申请之后,牛犇被吸收为预备党员,两年后,83岁的他在鲜红的党旗前和上影其他青年党员一起庄严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其实不只是牛犇老师,我们剧团的好多老艺术家都是这样。满怀赤忱,投入地付出。拍摄电影《邹碧华》,我们剧团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谈钱——演戏谈钱很正常——但他们拍完戏跟我说,不能要这个钱,这是演员应该要做的事。”

如果说电影《邹碧华》的出现是“机缘巧合”,那话剧《日出东方》就是“谋划日久”。

上任第一年,佟瑞欣就宣布,剧团从此不做小型商业演出,要演就要在上海最大最好的舞台,那时候,他就萌生了要为演员剧团量身定制一部剧的念头。这个想法,在三年后终于成为现实。2019年,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上影演员剧团倾力创作了原创献礼话剧《日出东方》,并搬上上海大剧院的舞台,反响巨大。

“我希望通过这部戏提振上影演员剧团的士气。”佟瑞欣说。

担任该剧艺术顾问的是中国著名话剧导演陈薪伊,著名电影导演郑大圣出任艺术总监,首演执行导演是剧团的优秀青年演员杨晨——这个事实上的三人导演团队本身就是故事。剧团缺乏创作资金,在老艺术家的建议下,佟瑞欣大胆启用剧团的年轻演员担任导演,“没做过不怕,学就是了”,他又拉来了自己的老友导演郑大圣为年轻人撑腰。但说到底,他们这回要做的是一个话剧,而大家都不是搞话剧的内行,怎么办?刚巧之前上影演员剧团和陈薪伊在交响诗剧《长征:不朽的丰碑》有过合作,佟瑞欣二话不说,又把她请过来,在电影演员剧团做起了话剧顾问。

“在我看来,舞台排练工作本身就是对剧团的一个磨练。演出当然非常重要,但对我来说,在演出成功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培育建设我们的团队。”

在上海大剧院的成功,让《日出东方》收获了许许多多的演出邀约。每一次复排演出,佟瑞欣都会换一个新的执行导演,然后花上很长时间去排练。有人说他不经济,毕竟排练什么都要花钱,但他不以为然。

“坦率地说,我看中的其实就是这个排练的过程。我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没有电影让大家一起拍,通过话剧排练大家可以重新聚在一起,时常见面,磨练本领,这是我作为团长所看重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又回到了先前的那个问题,作为中国电影界几乎是唯一的,如今还在活跃的“电影演员剧团”,上影演员剧团的未来方向究竟是什么。

“我做的都是传统的事情。创新的、商业的东西,我不在行,那就留给后来的人。但至少我懂得我们的传统,我可以把它继承下来。用好上影的演员,做好我们擅长的事情。当你把最好的东西展现出来的时候,人们当然都会关注到你。”佟瑞欣说。

2017年的世界戏剧日,上影演员剧团在上海戏剧学院小剧场制作了一台名为“声影——大师名篇经典诵读沙龙”的演出,乔榛、奚美娟、达式常、王诗槐、赵静、张芝华、刘磊,当然也包括佟瑞欣自己,现场倾情演绎了《哈姆雷特》《叶甫盖尼·奥涅金》《雷雨》《家》《杜十娘》等国内外经典戏剧片段。

演出是纯公益的,没有卖票,也没有做太多的宣传。但是演出当天,依然有很多观众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剧场门口排成长队。很多电影圈内的朋友也纷纷表示要来,小剧场位置不够,临时把二楼也打扫出来,很多观众甚至是站在剧场边上或者席地而坐看完的整场演出。

当艺术的力量把那么多人团聚到一起,安静的,虔诚的,沉浸的,对佟瑞欣来说,这样的演出是终生难忘的。

“上影演员剧团的演员都是从戏剧舞台走向大银幕的。我们的前辈,王丹凤、牛犇就常常嘱咐,要多演戏,锻炼自己,多演话剧不要丢掉舞台。”作为这项活动的发起人,“一面是社会的责任,一面是艺术的表达,这是我希望上影演员剧团能够和前辈建立对接的东西。”

2020年疫情期间,上影演员剧团又与新民晚报社合作,推出了一个名为“申声传情”的项目,选取了《新民晚报》和《新民周刊》上的20篇报道文章,以“来自前线的信”為主题,由20位上影演员剧团的艺术家进行朗读,牛犇、梁波罗、达式常、王诗槐、马冠英、崔杰、龚雪、奚美娟、宁静、何赛飞、田海蓉、陈龙……每日一期,用声音的力量传递上海电影人的那份心意。节目播出后,剧团收到很多听众的留言,都说特别感动。不少信笺的主人公也都听到了来自上影演员剧团的这份“声情”,希望能向艺术家们表示自己的感动与感谢——这大概是一个文艺工作者最能感受到工作价值的时刻。

“创作是幸福的,我老是这么认为。当团长也是幸福的,因为我做成了事儿。中间的坎坷总要有,但我觉得人只要明确方向,事情还是能做出来的。”

佟瑞欣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讲,这五六年来,他感觉自己勉强也算是成功塑造了一个名为“演员剧团团长”的角色,虽然过程很累,但是很值得。

“现实的困难波折,跟我们演的电影里的故事差远了,对不对?现在的我也只是在出演真实历史当中的一个真实故事而已。经历过了电影里的千军万马,挥斥方遒,我觉得眼前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每一桩事都是具体的小事,用心用情用力把它做好就是了。”说着,他手虚虚一挥,动作中仿佛可以看到一丝他在作品中塑造过的伟人的影子。“你在角色中体验不同人生的时候,角色也在改变影响着你。我演毛主席,受到的最大的影响,就是他的敢打敢战,毫不顾忌。知道目标在哪里,然后全力去做。”

戏中的角色是这样,生活中的角色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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