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

时间:2021-06-19

牛利利

第一次遇到女孩时,谢桥正倚窗读一本有关旅行的小说。阳光不再透明,变作粗糙的金黄颗粒,在天的一角倾泻。大地上已升腾起夜色。近处是些小山,座座独立,是单薄的黑影。远山高大绵延,大部分沉入暮色,山脊裸露在斜光里,搁浅的海兽般静默而壮美。日落月升,夜晚到来了。“哧——”,火车一声长吁,停在初生的夜里。他合上书。上来了几位农民打扮的旅客,背着尼龙袋,抬头望向空荡荡的车厢。透过车窗,他看到了女孩。她正站在黄色安全线的前面,身后的灯齐齐亮起。他猛地清醒了。

灯亮了,这是开始的时刻,你当有所准备。这是曾经的工作带给谢桥的本能反应。他是被灯点亮的人。灯光孱弱,只在薄夜里擦出一团白亮。女孩在明暗间,风中红裙猎猎。就像是灯让他警醒,他同样敏感于人的形体表现。女孩的身体在发力,右手抬起,又垂下;一只脚迈出,身体的重心落在后边;暗红衣裙里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目光搭在弦上。

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呢?犹豫还是愤怒?他琢磨着,继续观察下去。女孩后退两步,站在灯下。一只草蛉飞进光里,又飞回昏暗中。夜尚浅薄,因此灯光仍淡,如淘米水一般,女孩像是浮在光里。他逐渐被女孩的面容吸引。女孩的皮肤很白,眉骨高耸,而眼窝深陷,眉眼间的落差显出险峻之感。她的脸颊却稚气未脱,给人以轻柔的想象。凌厉的眉目和颇显幼态的脸组合在一起,反生奇异的美感。但他知道,这样的美是脆弱的,全靠青春的气息支撑,仿佛嶙峋的山被云雾遮住,只露出一角,显得刚柔并济虚实结合;可一旦云雾散尽,就只剩凶相了。列车员吹响口哨。女孩转身,似要离开,却又在最后关头冲上车。她走了进来,寻找着座位。谢桥翻开面前的小说。

火车开动,轮毂撞击铁轨,发出催眠般的“咣当”声。县城渐远,灯火稀疏的村庄也退去。穿过几个隧道后,村庄也不见了,远望是无尽的山。谢桥偶尔抬起头,看到明月和车窗反射出的他的苍老面容。树影飞掠而去。深夜,鼾声此起彼伏。他起身,活动起腰肩,转过头,看到女孩正盯着自己。她的眸子亮极了。

天快亮时,谢桥睡着了。梦里,死去的妻子站在书房里,仍是年轻模样。书房和妻子都遥远,可他能看清每个细节。妻子将长长的木尺反手握于背后,如负剑的侠客。这段时间你去做什么了?妻子质问。声音渺远而尖锐,如风中的刺,正插进他的脖颈。对啊,去做什么了?我想不起来了。他心中茫然,继而羞愧难当。啊,我是去旅行了!他高兴起来。妻子顺着墙瘫倒在地上,身上覆了层灰。他靠近妻子。妻子忽然爆发,脚蹬着墙,撕扯着头发。木尺上生满绿苔。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愤怒而又委屈地喊着:这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有什么意义……

谢桥醒来了,见乘客们都在收拾行李。“这有什么意义?”这是妻子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外边一片幽蓝,人声被清晨净化,变得轻柔且心事重重。人们不似在喧闹,而像是在密谋。他从行李架上取下包,将小说塞进去。他感到疼痛。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任谁都会浑身酸痛的。可疼也老去了,不再张扬,变得麻木、安静,如果不集中注意力,甚至都会被忽略。火车到站了。他环视车厢,又望向窗外,女孩不见了。这有什么意义?他念叨着,踏进陌生的空气,随人群走进通道,走向广场,走过十字路口。

车站附近破极了,尽是些平房和矮楼,砖墙上是画着圈的“拆”字。谢桥被一座小楼吸引。小楼立在路边的土坡上,楼体坍圮了一半,废墟划出一道对角线。断壁在高处,窗户仍在,一方柔光中立着皮包骨头的黑猫。临街的房里还住人,男主人坐门框上,捏着一把瓜子在朝他笑。他走进已拆除的小区,看到挖掘机停在瓦砾的小山下,围墙下有槐树,枯叶无声飘荡。他缓缓爬上小山,坐下,点上烟。万物静默,仿佛站立着死去了。他端坐在废墟的顶上,因疲累而生幻觉:他的身体轻盈地向上生长,变成空洞的巨人,大水从眼、耳、鼻和半张的嘴里涌出,水映着天色漫延向远处,高耸着的楼如礁石,砖石瓦砾都在水下,城市在光中变得支离。我是巨人,任谁都要在我的疲惫里涉水而行。

从小区出来,他走进一条巷道。小路坑坑洼洼,中间流着一道污水。巷子连着巷子,出口又总是入口,蛛网一般,走不出头。他觉得仿佛在紊流中滑翔,不再思考方向,任凭混乱带着自己前行。太阳已经出来了,小巷里总是阴影。他的视线向上移动,山出现了。平缓的山像墨绿的巨蟒,逼视山下杂乱矮小的建筑。在山的逼视下,他感到双目几乎不能聚焦。他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存在,再度慌张起来。

他走进小旅馆。收银的是个胖女人,正半躺在收银台后的行军床上。女人坐起来。单间一百,押金五十。他掏出钱,又递上身份证。不用身份证,女人不耐烦地说。他说,还是登记下吧。女人笑了,露出一口坏牙,弯腰取出泛黄的登记簿。房间在走廊最里边。走廊的地毯发黑,有许多烟头烫出的洞。无处不在的臭味。穿着暴露的女人向他吹口哨,迎了上来。喂,老头,加褥子吗?女人年纪不小了,松弛的脸上涂着浓妆,显得冷酷极了。他摇摇头,天热,不加褥子。女人愣了下,接着大笑起来,仿佛身体里着了火。走到房间里,他关上门,街巷传来熙攘的人声。他覺得奇怪,在路上走时听不到吵闹,可现在整个房子都在漂浮。千万种声音与他无关,他在噪音中沉下去,像石像沉入大海。他掏出笔和本子,感到孤独。你看到了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诗:“我靠你的提问为生,我在你的血液里说话……”他闭上眼睛,鼎沸的人声渐渐模糊,变成了风声。风吹过巷道,吹过破败的房子,吹过废墟,吹过一棵棵树。他觉得自己离这些事物是那么近又那么远,仿佛置身其间,又像是俯瞰一切。红裙子的少女也站在废墟顶上,风吹起裙摆,脚下是黑色的猫。还要继续问吗,这又有什么意义?妻子轻声说,仍是年轻时的模样。

一盏灯亮着。黑暗是受惊的马群,蹄子叩打乱石,准备着逃离。灯都亮了。人们站起身,掌声爆发。他鞠了个深躬。他闭眼,光照在眼睑上,他看到一片潮湿的猩红。评论家们喜欢曲折的长句,让读者迷失其间,搞不清楚究竟是夸奖还是批评。可他们对谢桥从不吝啬直白的赞美。他说,我该有荣誉;于是,奖杯接连到他手里。他说,我该有妻子;于是,他结了婚。一切都顺心顺意,全无波澜。他有三个情人。他欺骗妻子,也欺骗她们。他从不愧疚,除非他扮演愧疚。他被允诺撒谎。他有魔法。生活是光滑的,像一段丝绸,许多个日子在上面滑去,不留一点痕迹。直到一个雨夜,他看到暗处巨大的存在。路边的小店都亮着,昏黄的光投向雨幕。他从一方光亮中跑向另一方光亮,像电影奇妙的转场。他看到那巨大的存在走了出来,湿漉漉的,满脸忧伤,望着他。他被一辆桑塔纳撞飞,几乎死去。他醒来,监护设备发出“滴滴”声,人造光下一切轮廓分明,显得坚硬、冷漠。他感到疼痛,想不起疼从何而来,仿佛史前就存在,带着荒凉的宿命感。他独自醒来,像醒在未来世界,感到亘古的疼痛……

在小宾馆里,谢桥睁开了眼,天已经黑了。灯光从低处照上来。窗外老树摇曳,黑色的枝干探向光中。他从黑暗中起身,关节“嘎嘎”作响,像石头在冬天被冻裂。光透过摇摆的枝叶,洒在窗玻璃上,仿佛水纹。他望向玻璃,如在水底仰望。他感到一丝兴奋,随即这兴奋被厌倦代替。外边仍是喧闹的市声,但房间不再漂浮。嘈杂的声音在白天是混乱的,到了夜里则自动分了层:欢乐的人声浮在最上层,下面是巷子深处歇斯底里的犬吠;而嘈杂的最深处是呜咽,是风吹树梢和房顶的声音。光和声音就在黑暗的房间之外,世界就在外边。枯瘦的手轻轻按在窗玻璃上,他想,车祸之后,他就一直在游荡,在许多个荒野上稀释着自己,然后被恐惧和虚无攫住。我的历史被那个巨大的存在篡改了,我失去了解释的权利,只是在观察。

他下楼,在路边吃了面,向远处走去。突然,起风了,风吼声清晰可闻。行人沉默,快步走着,是一道道影。烟火气不见了,一切变得空洞。一大块红布飞在半空,变幻着形状,最终挂在枯树顶上,像一面猎猎的鬼魂的旗。枯树高大,生在荒芜的院落,枝干被灯照亮,是丛生的白骨。他站在风里,觉得此处有如海浪下的遗迹。他顶风走着,动作极为缓慢。他还记得那位医生。

医生头发花白,握着细长的、生锈的蘸水笔,另一只手拈着处方单。墙上新刷了绿漆,弥漫着让人病恹恹的气味,桌上摆着一盆仙人球和暗绿色的铁皮网眼暖壶。窗外是沙尘天气,三五栋小楼、几座塔吊正站立在昏黄中。天边有暗红的光,像泛黄的粗纸上涂抹了一道新血。沙子不断打在上悬窗上,发出“哒哒”的轻响,这让他恍惚,觉得有人在窥视。记忆会改变,但你还活着,这是个奇迹。医生笑眼看他,把处方单放到他面前。他突然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活着,这是真的,可该怎样活下去?我问别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说我是好人,我不信,说我是坏人,我也不信;每当面临决定,我就想,如果我是好人,我会怎么做,如果是坏人又该怎么做;无论做什么,我都像在扮演另一个人……他真诚地说着,可这些话像深埋的古物,一出土便氧化,迅速朽坏了。他低下了头,感到羞愧难当。我是医生,只知道活着是不错的;我不是哲学家,你的疑惑我无能为力,医生看了眼海鸥牌全钢手表,有点儿焦躁。房间更加昏暗了,医生变得模糊,白大褂像在发光。我什么都不信,也失去了撒谎的能力!他想大喊出来,声音却喑哑而破碎。为什么要撒谎?哦,我记得你的职业是演员,对吗?医生笑着眨眨眼,说,我第一次见演员。走廊深处传来报时声,沉闷的声响敲打在昼夜之间。他在昏暗中大声哭号。

他从医院出来,天已黑透。路灯衰弱如老人,光无法穿透沙尘,只照出一片喘息之地。黑暗黏稠发腥,在灯与灯之间。尘埃在光里流动,像一片闪亮的星云。星云里站着个女人,一身红裙,挎着黑色的小包。她认识我吗?这不重要,现在世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了。医院里的痛哭流涕让他疲惫。疲倦生出平静,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可思维仍活跃,像风吹过灰烬的原野,许多火星明灭着。我可以不说话,用手指身体的残缺,指世上的东西,但不能指着精神。他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对于精神,我只能说出来,可一旦说出来,它就变得可疑。他继续想到,就像雨夜凝视我的巨大的存在,它是我的对手,语言中我们都是可疑的。他正沉思着,女人走过来。擦肩而过时,她低着头,轻声告诉他说,她还爱着他。他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問,说出来的都是真的吗?女人勃然色变,扭头走进了沙尘。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准备重登舞台。他养病的那段时间,先锋派像流感一样席卷了话剧界。评论家们不再使用曲折、含混的长句,而是变得激进、铿锵。短句和感叹号重新流行,让人回忆起特殊年代贴在墙上的作品。为了批判!为了解构!为了祛魅……一切事物生机勃勃,旧貌换新颜,却又同等地让人感到疑虑和颓废。灯亮了,他走上舞台,表演着新潮的刺秦旧事。图穷匕首见,他猛地起身,怒目而视。秦王和大臣们陷入黑暗,光只打在他的身上。他收起匕首,走向前,开始了漫长的独白。他的语速很慢,在每个字上逗留。秦王在黑暗中向他使眼色,跪着的朝臣们局促不安。他环顾舞台,说了句:可是这太假了。随后他陷入沉默。观众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他被声浪淹没。所有的灯都灭了,幕布降下。一场舞台事故,严重的时刻。他紧握匕首,神色阴郁,仰望红布在黑暗中降临。他在沉默中等待着……

枯枝断了,红布向前飞去。谢桥从回忆中跌落。小巷出现在风中,旧建筑水印一样逐渐清晰。他听见嗡嗡声,一辆雅马哈摩托迎面驶来。他贴墙站着,手挡住车灯的强光。摩托并不快,骑手却紧握把手,俯下身,望向前方,如行在赛道上一般谨慎。摩托擦身而过,走进一片黑暗。车灯照亮处,小楼轮廓分明;接着是树,卷闸门,亮着粉灯的发廊,另一座砖楼……车转弯,驶进另一条小巷。摩托声消失在风中,像是被草草埋葬。大风摇撼着夜晚,一切都晃晃悠悠,如在水上漂流。巷子深处,不安的狗群在声嘶力竭地吠叫。红布挂在了另一棵树上,被另一盏灯照亮。另一面猎猎的鬼魂的旗。

他向着红布的方向走去。他疲惫极了,浑身都在疼,身体深处的白骨应和着风声,一同呼啸。疲累像温软的水,均匀地流布全身,疼痛如一颗颗石头立在水中。他保持着沉默,等待衰朽的身体在风中崩解。可是你还活着,这是个奇迹,头发花白的医生曾这样说。他不思不想,艰难地走着,走出迷宫般的巷道,碘钨灯的强光照向他。他被灯点亮,精力开始恢复。红布已不可寻。不远处,他看到火车上的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路边的槐树下。谢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道路缓缓抬升,低矮的楼群后是一大片凝固的夜色,那里是山的影子。这时,女孩看到了他。她的眼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带着灰心丧气的犹疑,广漠的颓败,一如荒野上的废墟。他因这颓败心生亲近,于是微笑,点头。亲近里有隐秘的恶意,他想,这是孤独者特有的心态。她转身离开。他点上一支烟。她也在游荡,和我一样,这不是欲望满足后的无所事事,而是因为深处的匮乏。女孩走得很慢。忽然,她转过身,大声呼喊:我记得您!我需要您的帮助!她的嗓音动听,却以夜风的荒凉为底色。他眯起眼,满是疑惑。女孩身影开始模糊,变成风中的红布,舞台上降下来的那块红布。

老先生,我见过您,就在昨夜,在火车上。女孩走到了他的面前。哦,是的,谢桥敷衍说。就在刚才,我还在想会不会再遇到您?她的眼神严肃,紧盯着老人,嘴角是不自然的微笑。老先生,您来这里旅行吗?哦,算是吧,他觉得烦。他喜欢旁观女孩的犹疑,却不愿有任何真正的接触。他持守着宁静,把自己当做湖面,只接受万物的倒影。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她有些慌乱,低头,不再说话。红裙浪花般翻涌,她定定站立,低着头,双臂伸出,像怀抱鲜花一样怀抱自己的羞愧。枯死的槐叶飞向远处。几名男子走过来。他们面容黢黑,身高体壮,标准的本地人长相。为首的汉子提着酒瓶,唱着歌,忽然大声喝问:你们喝吗?谢桥冷冷盯着他。那人指着自己的胸口,又问:难受吗?难受就一起喝酒吧。那人被同伴拉走了,大笑着离开。笑声粗粝、破碎,却又带着明亮的苍凉,如夜的一丝白发般耀眼。他们走远了,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蓬草。女孩转过头,朝谢桥笑了笑,不再拘谨。我们经受了凝视,虽然只是酒鬼的凝视。

老先生,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又怕您耻笑。不过我有直觉,您会理解的。当您觉得孤独,自觉和大部分人不同时,就有一眼认出同类的能力。

哦,或许吧。你想问什么?

我的问题就是:生活为什么会消失?

谢桥感到震惊,听到轰然破碎的声音。他从荒烟蔓草的时间中离开了,直面这个铜墙铁壁般的问题。会消失吗?他试探着反问。会的,会的!女孩急切地看着他。一句诗沉进了夜里,比夜更黑。“我靠你的提问为生,在你的血液里说话……”女孩接着说:您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您盯着一样东西的时候,它便消失;你盯着生活的时候,它也会不见的。他问,你怎会有这种感受?

她说,这种感觉是从她十八岁那天开始的。生日那天傍晚,祖父死了。他在去取订制蛋糕的路上被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撞死。其实,祖父不想去,想要看新闻联播。他盯着沉默的电视。厨房里,母亲择着菜,说:只要对这个家有好处,那怕是小事,您都不愿意去做的。祖父披上旧工装,装上烟,取过蛋糕卡,出门了。邻居去金属厂倒三班,路上目睹了车祸。他看到祖父提着粉色的蛋糕盒站在路边,站在一棵老树下。正是盛夏,却有枯叶纷纷扬扬,涌向远处。祖父指着远处大喊,他看到了!邻居顺着祖父的目光看去,只见路灯尽头一片夜色茫茫。祖父叼着烟,微笑,眼中尽是嘲弄。邻居笑骂一句,便匆匆往金属厂赶,刚走几十米远,就听见“嘭”的一声。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拉着邻居的胳膊,带着哭腔,反复说:刚刚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撞上了一团坚硬的空气,然后有个老人倒地,真是莫名其妙!

第二天,她跪在灵前哭泣。母亲匆匆走来,伏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母亲的声音像蠕虫,沿她的脖颈爬行。知道吗?你堂叔顺走了三包烟;让他买酒,只买了散酒,让外人笑话!知道吗?质检科你张叔的女儿要去寻死,说是抑郁症。猛张飞的女儿是抑郁症,真笑死个人!知道吗?我不知道!她烦躁极了,推开了母亲。母亲冷笑一声,站起身,瞬间变得高大威严,有如天神降临。别嫌鸡零狗碎,生活就是具体的,你总会知道!母亲语调决绝,似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念出了咒语,然后愤然离开。父亲蹲在一角抽烟,望着阴沉的天空。

她知道,无聊和具体是两码事。可母亲离开后,世界不一样了。纸灰四处在飞,蜡烛的火焰在跳跃。群鸟飞过屋顶。从那一刻起,祖父的死亡消失了。从此,生活是具体的,具体到没有家的概念,只有桌、椅、床、电视和洗衣机,眼、鼻、耳和说话或不说话的嘴。她渴望离开,毕业后去了外地读书,结交了男友。可男友也在消失,变成了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件衬衫。当她凝视任何事物时,它们都会消失。唯一的例外是她的祖父。她在记忆中凝视祖父。祖父并不具體,不断地说,他看到了。

她说,她去过车祸现场,一片荒凉地。祖父在一无所有之地究竟能看到什么?我知道的,谢桥心说。风小了,归属于地面的声音再次喧腾。酒馆里的呼喊,往来的车声,广场舞的音乐一同响起。夜空被粗粝的风擦洗,干净深邃,星辰点缀其间,如明灭着渔火的湖。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谢桥停下来,望向夜色中的小楼。小楼立在路边的土坡上,坍圮了一半,废墟划出对角线。断壁上残留着窗,猫立在窗里。她也停下来。女孩凝视着物,他想,具体的物和物之间,她看到了消失;我的世界是说话中消失的,我听到了字与字之间的空白;我们是同类。女孩问,您一个人来旅游?是的,他说。总是一个人?总是。远处传来“哧”的一声,火车停在夜里。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女孩问。哪儿?一个渡口。

出租车出城,驶进黑暗。车灯的光柱中枯叶纷纷,仿佛无数垂死的鸟挣扎着飞过这道光亮。没到秋天,怎会这么多落叶?谢桥问。司机说,有虫害的。车灯扫过棵棵杨树,路旁疯长着刺蓟与知风草。知风草结了灰白的小穗,指向黑暗。球状的紫色蓟花凋谢,白色的冠毛飞扬。车灯开辟着方向,荒凉涌在路的两侧。他恍惚起来,不明白自己怎会在车上看这荒芜?自己一贯自私,为何答应请求,坐在陌生女孩的旁边?这是要去哪儿?一段对话浮现在他脑海里:“咱们往哪里走?”“向前。”“哪是向前?”“告诉你个秘密:向哪儿走都是向前。”某位捷克作家剧本里的对话。在先锋派席卷的九十年代,这出剧大受欢迎。他望向女孩,想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女孩凝视窗外。黑暗中,枯叶打着车窗,发出干燥空洞的轻响。他抱紧肩头,摧枯拉朽的风掠过身体的山林。他难受极了,哼了声。司机和女孩没有理会。他闭上眼睛,感到再度被淹没,只有心脏还在坚强地跳跃在痛疼之上。

他怀念黑暗中的灯。有人在练功房里对镜微笑。团长笑着说,德艺双馨,德在艺前,我说的对吗,我的大艺术家?团长喷出一大口白烟,一手叉腰,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一座座奖杯。绿植隔在他与团长之间,叶片反着白光。世上充盈着明亮的光,万物灵魂出窍。他曾经什么都能看到。一句台词,一个布景,一个动作,就能让他看到暴风雪和月下的荒野,看到大海和暮色中的玫瑰园。可现在不行了,舞台的魔法消失了。热闹的筵席不再,只剩荒丘。车祸让他看到的是断裂,断裂處是白骨也没有的虚无。一个个情节、一句句台词,甚至是一个个字之间,究竟如何跳跃,终于连贯?他看着、听着这些断裂,因此口不能言。

刺秦之后,他待在了舞台的边缘,成了影子。他扮演门卫、摊贩、清洁工,以及儿童剧里的一棵槐树。几年后,剧团改制,他失业了。他总在找工作。文案、销售、保险他都干过,都不长久。五十岁后,他做了门卫,再后来是小贩、清洁工。终于有一天,你真的会成为一棵槐树。他不怀念过去,也不对生活绝望,只是冷漠地看待这些。自打车祸的雨夜过后,他就成了一支箭,永远在弦与靶之间。凝视他的巨大存在早已转身离去。他在卧室里踱着步子,自语道:是不是我说出来了,看到了,所以它显得假?头发花白的妻子坐在床沿上,啃着发皱的苹果,一手握着旧木尺。她是一名数学老师。她关注着眼前的苹果。窗外又刮起沙尘,沙子一把一把地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充满腥味,仿佛漂浮着菌类干燥的孢子。他将手按在玻璃上,感受外界的轻微颤抖。一切漂浮。为什么觉得虚假?妻子将旧木尺摔到地上,握着皱巴巴的苹果,大喊:我们都活成这副样子了,你还在问!你告诉我,这些屁话有什么意义!风更大了,世界呼啸着,即将倾倒。

或许你只是过于自私。一天,他在旧桐木茶几上留下了一封信。你好,买张票,随便哪儿都行;这是身份证,这是票钱。他坐上火车,去了小城,闲逛后选择在工地上看守建材。他领了工资,买了食物、二手帐篷、手电和一把刀。他走进荒野,望着黑魆魆的起伏的山林。月光下,枝叶的黑影破碎,仓鸮尖叫着飞过。他等待着,和月亮一同下落,沉入深处的温暖。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说。他紧握着刀,表演刺秦的故事。他的脚下是枯枝,耳畔是风过山林的呼啸。他是荆轲,也是秦王。他在黑暗中凝视,如宗教仪式般肃穆。在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是陡峭而充实的。他卸去罪感,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自私冷漠才这样,他只是向地壳深处又掘进了丝毫。

半年后,他回到家,将微薄的积蓄交给妻子。妻子平静如水。妻子每天早出晚归,晚饭后有朋友造访。朋友敲门时,妻子让他躲进卧室。他听见妻子在哭,指责命运的不公,朋友们安慰她。朋友走后,她走进了卧室。他终于醒悟,自己的离开是件好事。妻子开始被其他人同情和理解。他在深夜坐上远行的火车。他干的最长的一份工作是仓管,地点在深山中。那是个炸药仓库,几十公里内没有人烟。仓库里只有极细微的“嗡嗡”声,是电或血流的声音。你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寂静。你知道,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寂静了。不论今后去哪里,你都会在任何事物中辨别出它。它像种子洒落四周,生出郁郁的舞台。你感到欣喜,取出生锈的刀,奋力刺向那巨大的存在。

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回家。妻子已经病重。他想给她安慰,于是讲起自己的经历。他急切地说着,可话一出口,那些黑暗中真实的瞬间却灰飞烟灭。阳光照在一盆绿植上,叶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座座奖杯。世上充盈着明亮的光。他颓废极了。妻子松开他的手,叹息,苦笑。这有什么意义呢?我的大艺术家,你快告诉我。

谢桥睁开眼,呼出浊气,恶心和晕眩袭来。他感到自己仿佛枯枝败叶,漂在湍流之上。心脏仍在荒凉的体内跳动。女孩将额头紧贴在车窗上,对着夜晚喊话:您睡着了!他说,是的,我随时都会睡着。他的声音干涩极了。他为这了无生气的声音惊奇,并被它真正唤醒:肉体如同显影液里的底片逐渐清晰,疼痛是锈蚀的巨锚沉向崖壁,在深处回响;遥远的疼痛拉扯住肉体,不让它飘然离去。车行在盘山路上,光柱甩来甩去。落叶不见了。黑暗流动,拍打车的两侧。下弦月升起,山脊上一排枯瘦的树影。山后灯光隐隐,是个小镇。快到了,她叹息着说,转头望向他。车内空间逼仄,女孩因叹息而渺远。车越过山,转进山谷,一路向下。路面坑坑洼洼,搓衣板一样。砂石打在汽车底盘上,“噼噼啪啪”,吵得人心烦。司机咒骂起来。高山耸立,路两边愈加黑暗,车子如潜艇沉向海底。前方有微弱的光亮,渐渐近了,才看到山的褶皱里是一道巨大疤痕,月下泛着灰光。狐狸走在上面。疤痕将山撕裂,使其显得脆弱,让有生命的保持宁静。这是泥石流的印迹,他知道的。在水坝的工地上看管建材时,他遭遇过泥石流。女孩也盯着那道灰疤,严肃极了。

谢桥从未想过会与别人一同面对荒野。女孩不能减轻他的孤独,因为他并不真正关心她。孤独者不能同行,否则他们只是虚弱的,他想,人不会真正爱自己的同类。女孩减损了他的骄傲。她曾经问他:生活为什么会消失呢?这很好,但还不是真正的时刻。道路平坦起来,沙土路成了柏油路。路旁是机井房、一棵棵榆树和柳树、一座座土坯房;接着,是废弃的厂房、熄灭了灯火的小楼……旧建筑依次出现在光里,黑夜为背景,似一幅意境静谧的明信片。大河前横。他看到出租车转弯时河面被车灯光柱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刻痕。他想,女孩说要去渡口,我们在寻找渡口吗?出租车上桥。他靠近窗玻璃,向下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河水声。司机降下车窗,瞄一眼手机,点上烟,问:花庄快到了,哪儿下车?女孩说,再往前。司机哼着歌。车过了桥,来到灰扑扑的、安静的镇子。路上没人,野狗在暗处吠叫,夜更高了。两排路灯亮着,碟形的灯罩下拢出昏黄的光。花坛里有花岗岩雕塑:一对男女工人昂首并肩,向前迈出一步;男工人高举铁锤,女工人高举着矿石。雕塑下面刻着三个大字:“拓荒者”。球状的巨石在半空漂浮,石头是灰白的,表面布满环形的坑洼,像不再发光的月球。资源枯竭了,听说很多人走了,司机吐出一口白烟说。女孩说,是的。他再去看时,空中的巨石不见了。车子速度很慢,终于抵达镇子的边缘。就这儿,她说。车停了下来。

夜风又干又硬,似有褶皱,带着烟尘气,像是有人在抖一件看不见的旧工装。我没来过这里,谢桥想,但我到过相似的地方。那是三十多年前,他们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到了一个小镇。马上要改制了,团里人人自危。演员顾不上吃饭,化好妆,就在陌生、寒冷的小镇上奋力表演。工人们戴着矿工帽,空洞的眼睛如同破窗,向着舞台打开。表演并不理想,他们越是努力,表演就越是虚假和僵硬。变天了,北风卷起尘与雪。演员们站在露天舞台上,嘶吼着,想用自己的声音压住风声,可台词仍飘摇着消散。于是喜剧变了味,像低声的自嘲,无声的怒吼。演员们昂着头,仿佛向着灰白的天空表演。有工人把玩矿工帽,帽上的灯亮了,又灭了。他看到了。演员和观众都在苦熬。演出连失敗都算不上,只是一首绝望的诗。他想起读过的戏剧史:古希腊戏剧源于酒神节,演员不为观众表演,而是为神表演。亘古的悲凉随风雪涌来,他落下眼泪。人在舞台上竭力用语言为神奉献,神却降下了沉默在观众中……女孩走在前面,是模糊的红。她向着远处发问:您会表演吗?他吓了一跳。他问,怎么了?她转过身,说,我觉得您像演员,没什么原因,就是直觉。他知道,她在凝视自己。我不会是,他犹豫着说。他和女孩站在小镇灯火的边缘:光明处是空旷的舞台,黑暗的是无人的观众席。为什么说我像演员?我期待遇到演员。你为什么期待?

因为我渴望一个虚构的夜晚。它能支撑我。真实在繁殖,向着高处堆积,快要遮天蔽日。我丧失了面对虚构的能力。当我凝视一部电影、一篇小说、一场戏剧时,它们自动分解成为句子、词语和字。它们消失了,同生活一样。我找到了一个方法。我可以即兴表演,同一个陌生人。没人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没有观众,也不会有记载。我将不会凝视,也不被凝视。它不会消失。您会同意我的请求的,我们是同类,对吗?我要一个虚构的夜晚。

那好吧,我们走,谢桥说。他拈出一支烟。给我一根,她愤恨地说,刚才的陈述让她羞愧。他递上烟,心想:你没有丧失虚构的能力,你至少欺骗了我;关于你的祖父、母亲和男友,你没说实话;我听得出台词中的空白。他微笑着,目光穿过女孩,枝叶般伸向远方。在极度的疲倦中,他感到了轻盈。她问,咱们往哪儿走?他说,向前。她又问,哪是向前?他笑了,觉得轻松,吐出烟圈:告诉你个秘密,往哪儿走都是往前走。

他们将小镇留在身后,通往黑暗的道路在月光下结晶。夜静极了,偶尔传来鸟鸣。女孩回望小镇,将烟头弹飞。小镇在轻轻摇晃,像水中的影。他望着女孩的身影,心想:游荡本无目的,像光没有阻碍;可是光就算穿过透明的介质,也会发生了弯折。他偏离平坦笔直的水泥路,走进无边荒草。他奋力向两边划出半圆,拨开草叶,脑袋昂起,像是游泳一般。身后是簌簌的声响,他看到女孩也在荒草中划啊划啊。阿尔托的名言从他脑海中冒出来:“剧场是万物创造之源。”不,不!什么都不该去想,让思想沉默,让她不再凝视。这是命令:现在是即兴表演的时刻。让石子撞出火花,让恒星寂灭。

荒草的尽头是黑色的巨石,石上亮着一盏孱弱的灯。灯照出一片不大的光圈,荒草在昏光中起伏。他直起身子,喘息着,被灯点亮。欢快的溪流流经他干枯的身体。他看到了自己。自己变成巨人,从河床上起身,身上挂满水草。时间在倒流:枯叶回到同一棵树上,绿意莹莹;种子从四面飞向枝头,成了果实,果实成了花;碎渣浮起,组成了透亮的玻璃杯、崭新的玩具和房屋;一根丝带从远处飞来,血迹脱落,与碎屑组成一盒生日蛋糕。他立在灯下,变得年轻,又一次拥有了魔力。他大声呼喊:孙女,快跟上,我要乘风去了!

他们站在荒草里,望着灯。他皱眉,指着远处:那是什么?仿古建筑,女孩说。她接着说:几年前,政府宣布本地资源枯竭,镇子要转型,决心打造一个古镇,崭新的古镇;专家们来到镇子上,四处考察,发现了古渡口。他抚摸着石头。她仰起头,眼中映着灯光,讲了起来:它就是一千年前的古渡,后来河流改道,它便荒废了;按照计划,由地企联合开发景区,可项目一上马便厄运连连;主管的领导落马,工地出了事故,企业资金链断裂……现在,整个景区只剩这一盏太阳能的灯亮着。他放眼望去。未完成的亭台楼阁只是单薄的黑影,方木料从伪造的历史中探出,伸进月光。未完成的建筑像腐烂了一般的巨兽。他想,再过一千年,当它们被发掘,就不再虚假,只因它们是遗迹。

他攀爬到了黑石上,耳畔是风吹草叶的声响,星空繁盛。石头上刻写着:“公无渡河”。他奇怪,渡口为何会刻上这四个字?女孩仰头问,你看到了什么?他说,我看到了它。她问,它是什么?像一只老虎,正熊熊燃烧着,他说。女孩咯咯笑了起来。他真的看到了。它从荒野中缓步走来,盯着他看。

他在荒野上。月亮沉下去,风在阔叶林之上。他离家已经半年了。他曾在建筑工地看管建材,现在他在荒野上。他打开手电筒,光柱中飞过一只鸟。潜行的小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不害怕,只是疑惑。巨石与乌云是否等重?在那个雨夜,固若金汤的生活破裂了,一切都在巨大存在的目光中悬浮着。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他不论怎么做,都像在扮演另一个人。再后来,他怀疑扮演本身,怀疑语言,怀疑一切的同时,自身也变得可疑。神话可以让怀疑涣然冰释。没有神话,就没有历史。可现在没有神话。他在黑暗中,刀在手中。他只能刺出去。他想起来了,一盏灯亮着。黑暗是受惊的马群,蹄子叩打乱石,准备着逃离。灯都亮了。他鞠了个深躬……

在燃烧的凝视中,他倒下了。您怎么了?女孩焦急地问。魔力消散了,灰尘般被风吹净。自己是否荒废了一生?他感到痛苦,望向荒草,幻想千年前的河水。孤灯之下,野渡为不存在的河流坚守。他扭过头,听见“咯吱咯吱”的轻响,身体像在下沉,直到没入野渡,留下淡影,如一滩水渍。不再是悬浮的箭了。它原谅了他,时间流动了。他正中靶心。去吧,他轻声说。他的声音像碎纸一样在风中飘散。我不能扔下您,一起回去吧,她说。他摇摇头,说,去吧,不要回头,不要让我再次消失。一个声音再次回荡,让他愧疚,不死不休。这有什么意义,我的大艺术家,你快告诉我。他忧伤极了。我是冷漠的,却将关爱给了陌生女孩。风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量,他看到自己仿佛发着幽幽的白光。他想,如果一切是有意义,就让我看到野渡前的河水。大风吹过,古河道上的野草哗哗作响,像在放肆地笑。他并未看见河水。去吧,不要回头,他挣扎着说。这声呼喊用尽了力气,他却觉得身体瞬间变得轻盈。他跳下了石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即兴表演结束了,他该继续漫游。不要理会女孩了。他走在荒草中,如行在水上。他不觉丝毫倦怠,仿佛能永远地这么走下去。当他走出昏黄的光圈时,猛地回头,望见野渡上的灯。他笑了,想起刚还告诫女孩不要回头,自己却回了头。荒草如浪,扑打着巨石。黑暗在灯下退却,裸露出渡口。如果光更亮些,就能见到彼岸了。他眯着眼,细细观察着。他忽然看到石头上躺着个枯瘦的老头,那正是自己。

女孩记着老人的话,没有回头,走到了马路上。她走得很慢。她确信老人一定是位演员。她抱紧肩头,浑身打着颤,感到寒冷和疲倦。月亮离了天心,向远山沉去。星辰闪烁,如有了呼吸。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她让在路边。车停在她身边。司机推开车门,说,小妹妹去哪儿?大半夜的,我送送你吧。她摇头,不说话,只是在光中微笑。货车驶远了,她仍在微笑。简直是个神话,她想,我的生活是琐碎的、具体的,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但我确实拥有了这样的夜晚。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向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同意。她感到了久违的平静,凝视着夜里的一切,不再担心它们的消失。夜风干燥冰冷,夹杂着枯叶,朝向她吹来。风会经过每一个地方,经过小镇的每一条无人的街巷,经过金属厂,经过荒草,经过废弃千年的野渡。它们都在风中颤栗。即便如此,世界在黑暗中也如其所是。

她仰起头,看到天上的红布。红布不知从何而来,在空中变幻着形状,发出猎猎的响声。她跟随着空中的红布,跑了起来。红布越飘越远,她感到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自己的肺。她跑不动了,躺在了地面上。她看着天空,心想,一定要记住这个夜晚。她流下了眼泪。这时,风小了,红布缓慢飘落下来。

幕布降了下来。

责任编辑  程舒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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