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留守女人

时间:2020-11-21 栏目:现代青年·精英

向叶平

行走在皖南的山水之间,常常会邂逅一座斑驳的石拱桥、一段早已被时光淹没荒草丛生的古徽道;又或者,在下一个山谷,遭遇一个古老的村落,一块块已然断裂的古碑残砖……

多年前,在西递宏村,当我徜徉在一片又一片的白墙黑瓦中间,抚摸着那些精致的木刻砖雕,感慨于那不可思议的排水系统时,我钦佩的目光穿越了历史的天空,降落在那群被后世称之为徽商的男人的身上。因为贫穷,因为想要改变,他们一代又一代,离乡背井、苦心经营,才有了徽州的富庶与辉煌。这些男人智慧、坚韧,为了家庭与家族,付出毕生的心血,也换来了一个时代的传奇。

然而,当我们感叹这些男人的丰功伟绩的时候,我忧郁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女人,徽商身后的留守女人。我固执地以为,徽商的辉煌,不仅是男人的荣光,也与这群默默无闻的女人的巨大付出有关。

在宏村的大祠堂里,总会有一个小木屋,这个小而封闭的屋中屋是给女人用的。比如家族议事,女人如果必须出席的话,就让她们待在这个黑屋子里,以防她抛头露面。在宏村,还有很大的绣楼。如果遇到村里的大型活动,女人们也要出场的话,就让她们待在楼台之上,远远地看着欢笑的人群……

在离宏村不远的棠樾,还有一个明清牌坊群。这群矗立在徽州大地之上的七座牌坊,为当地的鲍氏家族所建。主要是嘉奖家庭成员的“忠、孝、节、义”,其中有两座是典型的贞洁牌坊。

一为鲍文龄之妻江氏节孝坊。坊名“矢贞全孝坊”,额刻“矢贞全孝”、“立节完孤”。江氏是棠樾本地人,26岁守寡后,不仅没有再嫁,而且把儿子培养成了歙县的名医。寡妇守节,培养后嗣,被宗法社会认为是最大的孝行,因为宗族是依靠血统来维系的。江氏80岁时,族人为她兴建了这座牌坊。

二是鲍文渊的继妻吴氏节孝坊。这座牌坊名叫“节劲三冬坊”,因旌表鲍文渊继妻吴氏而建。吴氏,本为嘉定人,22岁嫁入棠樾。当时小姑正生病,她昼夜护理。29岁时丈夫去世,她立节守志,对前室的孤子元标视如亲生。鲍元标后来成了晚清著名的书法家。迟暮之年,吴氏又为亡夫修了九世以下的祖墓,安葬好丈夫和族属中没有钱安葬的人。吴氏还尽心侍奉患病的婆婆直到寿终。吴氏的举动感动了当地的官员,遂打破继妻不准立坊的常规,她去世后,族人破例为她建造了一座规模与其他相等的牌坊。尽管如此,但在牌坊额上“节劲三立”的“節”字上,还是留下了一笔——把节字的草头与下面的“卩”错位雕刻其上,以示继室与原配在地位上是永远不能平等的。

徽商起于宋代,其全盛时期则是明清两代。也许这并不是巧合。当徽州越来越富裕的时候,正是程朱理学最有影响力的时代。而歙县本来就是朱熹的故乡,是程朱理学的发源地。当徽商远离家门外出经商,他们对于家中的女人,也会越来越不放心吧?所以他们在设计宅院的时候,想出了一个又一个点子,好管住家中的女人;地方政府为保一方安宁,自然也会尽其所能,让那些为地方经济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男人们放心出门,贞洁牌坊不仅可以表彰那些从一而终的女人,更大的效应却是移风易俗,让这种风气深入人心。

然而,当男人们外出打拼,留守家中的女人不仅要面对自体的欲望之痛,还要承担所有的家事,甚至仅仅是别离,一次又一次的别离,就足以掏空她们并不坚强的内心。为了要寻找她们的内心足迹,我再一次把自己丢进了故纸堆,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在这些历史的背后,女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想要看到古代女作家,尤其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女诗人的作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是翻阅哪一部古代文学史,都看不到她们的作品。幸而,在我的书架上,放着一部厚达1326页的《中国古代女作家集》。本书是我2004年在安庆所购。这部书收集的都是那些被主流文学史遗忘了的女作家。我粗粗统计了一下,在明清两代,整个安徽大概收录了女诗人32位。这其中,徽州就占了10位,尤其是歙县,就有7位,其他3人则是休宁人。

清代女诗人汪嫈,字雅安。生于歙县,及长嫁给同县程鼎调为继妻。她是位很有才华的女子,有《雅安书屋诗集》传世。其中一首七律《舟中远眺》:

四周烟景接沧溟,山外高楼寺外亭。

远岸影迷千树绿,深林光闪一灯青。

舟因送客难长系,云解留人故暂停。

几辈天涯怨摇落,邻船夜话静中听。

——这是首离别诗,只是不知道诗人是在送谁远行。古代的女子基本没有社交,除家庭中的男子以外,很少会有送其他人的可能,所以,就权当是送丈夫吧。一代又一代的男人漂泊天涯,女人心中之苦又岂是一个“怨”字可以概括?

在另一首《哭亡侄孙士铨》中,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汪嫈身为徽商之妻的苦痛。这首诗是一首五言叙事长诗,讲述了诗人受死去的嫂子之托,将侄儿孙士铨抚养到了十八岁,却不幸夭折的人生遭际。在历数孙士铨的体贴懂事之事迹后,讲到了孙士铨对诗人丈夫的影响。做为士铨的叔叔,他“性豪侠,轻财略无度”,以至于家里越来越穷。士铨十六岁时奉劝叔叔,应该出门创业,家中之事交给自己即可,叔叔大可放心。“汝叔闻汝言,意决任驰骛。去去倏两年,家书盈尺素。”听了士铨的劝告后,程鼎调便出门经商,一去就是两年,寄回来好多的家书——由此也可看出,这对夫妻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两年后,士铨十八岁时,因病离世。此时的程鼎调还没回家,“汝叔犹远游,飘零悲客路。望汝心殷殷,那堪闻此讣。痛汝盼叔归,病中神远注。叔归汝长逝,一散遂难聚。”

程鼎调远行的日子里,他的大哥,也就是孙士铨的父亲,是留在家中的。可惜,这位本该作为家庭顶梁柱的男人却诸事不问——这可能也是其妻临终时要把儿子托付给诗人的原因——“汝父久赋闲,守株空待兔。”可以想象,当丈夫出门在外,经年不归,家中的一切都落在了诗人的肩上。因婚后无子,她把孙士铨当亲生儿子一样养育成人。可是,就算士铨夭折,这种失子之痛也无人可以分担。此情此景,诗人也许真的要“悔叫夫婿觅封侯”了吧?

同样是清代,歙县盐知事何秉棠生有三个女儿。次女何佩芬、三女何佩玉、四女何佩珠,三个女儿都很有才华,都有诗作传世。何佩玉有一首诗题为《送外侍翁大人并子虔兄公入粤》。这是一首七律,共四节。

第一节写道:“惜别本无儿女态,联吟喜有父兄同”——显然,这是在送别,并说自己本来不会有小儿女的伤感。第二节,“休嗟凤泊与鸾飘,一叶帆飞廿四桥。旧梦已怜池草冷,离魂拚共蜡花消。乡关日远鸳鸯水,海国烟寒玳瑁潮。料得情深非久别,莫教再瘦到吟腰。”此节第三句后面附有作者注:诒庭兄殁于岭南,迄今十载。这就是说,诗人有个哥哥,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岭南了。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他们是出门经商,但古人之远游,无非求学、宦游或经商。岭南并非文教重地,求学当不可能;而宦游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这个家,除了其父当了个盐知事的小官,再无其余。如此说来,外出经商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兄长已经死在岭南,今天又要送亲人去那里,诗人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太伤感,然而,心中的悲伤确实无法掩饰,所以诗作中频频出现诸如“离魂”、“消”、“瘦”等字眼。思念是一种病,既可以令人寝食难安,也可以让人肝肠寸断。

第三节,诗人似乎在劝说那踏上离家旅途的亲人,岭南的风光尽管很好看,但是作客他乡毕竟苦多于乐,还望你到达之后尽早写封家书,让我们知晓你的平安:“晨昏须博老亲欢,岭表风光任饱看。丹荔绿榕堪入画,珠蚶花蛤好加餐。屈伸未免依人苦,冷暖应知作客难。珍重临歧无别语,早将尺素报平安。”岭南离徽州路途遥远,一路上之上还要翻过五岭,旅途的艰辛可想而知。

作为旁证,四妹何佩珠在《问春》里也有类似诗句:底事年年费送迎,回黄转绿判枯荣。看来,在何家,也许整个徽州,离别、送别这一行为几乎是徽州人生活常态的一部分。身在官宦之家的何氏姐妹,因为受到较好的教育,对于离别的体验当然更甚于平常女子。

生为徽州女人,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幸运的是,徽州男人为她们创造了良好的物质环境,她们不用為五斗米一生忙碌。有的人还因此得以有机会习礼读书,甚至从事艺术创作。不幸的是,她们的家人出门打拼,有的人一去经年,只有家书传信;有的人春去冬回,年年都要送迎,年年都要承受离别之苦;更有甚者,一去而永不回,从此天人两隔。虽然生活要她们坚强,要她们强颜欢笑,可是,她们心底的忧伤又有谁可以真正理解呢?正如清代宣城女诗人沈七襄在其小诗《自君之出矣》里所表达的孤独与绝望:

自君之出矣,孤月鉴虚牖。思君如飞花,随风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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