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青草,檐下时光

时间:2021-06-29

风凝

那是一个春日融融的午后,我静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堆上,双手支着下巴,努力探寻一株檐上青草的世界。

是谁带来的种子呢?是雨?是风?是小憩的鸟儿?我不知道。它们葳葳蕤蕤,在风中招摇,与檐上贫瘠的土壤并不匹配。

遼西四季分明,檐上草不知经历过多少荣枯,在这个春天再次萌发。

它们汲日月精华,沐春秋洗礼,绿得透亮、绿得鲜嫩、绿得无拘无束。它们是柔韧的,风起时,草秆随风摇曳,翩若惊鸿。它们也是倔强的,雨落时,根抓紧泥土,坚如磐石。我很羡慕它们,羡慕它们能与日月星辰同辉,与轻烟薄雾共舞。奶奶在一旁笑着说:“丫头,那檐上草是在给咱看家护院呢!”大概就从那时起,这檐上草就在我的心底扎了根。

印象中,北归的燕子总爱在我家檐下筑巢安家。千百次的衔泥接草,千百次的往返飞行,没有一丝疲劳,不带一点抱怨。老一辈人称它为“吉祥鸟”,深信它会给这个家带来好运,孩子们也乐得它们每日在窗前的电线上列队呢喃。檐下,还藏着麻雀。它们是懒惰的家伙,更是聪明的精灵,瞄准瓦缝或墙洞,身子一缩,便觅得归宿,生卵育雏,安然度日。有了鸟雀,家就充满了情趣。

这些鸟雀的鸣叫,叫醒了窗前的红肖梨花。那一树的雪白,与麻雀攀谈,与燕子低语,与檐上草遥相呼应。嫩绿的长柄托起五片素洁的花瓣,梨花似雪,雪似梨花,那超尘出俗的色调,本无意争春,却在不经意间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每逢此际,心里想的、盼的,都只是什么时候结果子,浓香的大梨几时可以吃。偶尔顽皮,会用纸折出像猪蹄儿一样的“脚丫瓣儿”来捉蜜蜂。捉到了,就模仿着动物学家的样子仔细端详,数一数有几只脚、几双翅、几条好看的花纹;看一看肚子有多鼓,利刺有多尖,装蜜的小桶是圆还是扁。而后,放生,虽不舍,但那时的我似乎便已懂得,盛放的梨花才是它们的乐园。一阵清风袭来,一片调皮的花瓣裹着淡淡的芬芳一个趔趄,跌落进我的脖颈,又香又痒,让人神思心驰,遐想无限。

盛夏,梨树会将影子投射到屋内,洒下一季清凉。

这时候,心心念念的都是奶奶亲手打的大块凉粉。奶奶打的凉粉,老成筋道,入口绵滑,堪称一绝。奶奶先烧小半锅开水,再将淀粉水倒入锅中,用铲子不停搅动。待到面糊浓稠,趋向于透明,迅速盛出,放在一个大深盆中静候成型。然后倒扣在高粱秆编成的盖帘上,切一大块,放在清水中切成小方块,加入油盐酱醋、葱花、香菜。这个时候,我早已在屋檐下,摆上方桌、蒲团,准备狼吞虎咽了。

逢上连绵雨,老屋内便是另一番光景了。我们常常锅碗瓢盆齐上阵,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接漏下来的雨水。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我还觉得很有趣,竟一点也不担心榆木檩子托起的泥草屋顶会塌下来。我从小便喜欢下雨,尤其是下大雨。雨下大了,爷爷、奶奶就可以不去田地干活儿了。我们一家人窝在矮小的老屋里,总会有很多事可做:奶奶在炕头儿缝缝补补;爷爷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吐着烟圈;我则会搬来用苞米皮编成的蒲团在地上轱辘着玩儿,从里屋轱辘到外屋,再从外屋轱辘到里屋,反反复复,乐此不疲。虚掩的木门“吱吱,呀呀”,坠雨的屋檐“滴滴,答答”,配上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单田芳的《隋唐演义》,俨然成了一曲交响乐。

秋风起,檐上草立刻褪去青绿,披上一身金黄。

大概是不愿与满院的玉米、高粱、大豆、谷子去争宠,它们将自己的色彩分给了窗前的红肖梨。

那一树的梨子,底色黄绿,阳面鲜红,在枝头对你憨笑。站在窗台上,触手可及。其实,红肖梨在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字,叫“捂香梨”,顾名思义,就是捂了才会香的梨。摘下的红肖梨要放在纸箱里捂上十天半月,才会闻到诱人的梨香,但我总爱一摘下来就啃,很甜、很脆、很多汁,也很涩,吃多了舌头、嘴唇都麻了。

草黄、梨熟的季节,正是农家剥苞米的季节。我最爱跟爷爷、奶奶比赛谁剥得快,一个苞米,左手撕,右手扯,一只手握着苞米棒,一只手揪着苞米皮,在膝盖上用力一掰,总能轻松取胜。

当然这个季节,也是仓鼠泛滥的季节。一天夜里,屋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爷爷告诉我,是老鼠。于是,我们披上衣服,就开抓。因为我们都知道,它指不定又盯上哪袋粮食了呢。可老鼠机灵,见缝就钻,让人无可奈何。更可气的是,风匣里面用来生风的鸡毛,都被它嗑去絮窝了。后来,爷爷就仿照风匣的样子,做了个木猫。在一个木头箱子里,用一根细线吊起三块砖头,砖头下放着瓜子、玉米。老鼠一来,便会碰见里面的机关,结果可想而知。

寒冬,檐上草凝固在那里,如边防线上的战士,或久经沧桑的雕塑。

与檐上草一样安静的,便是檐下的一溜坛子。这些坛子是有记忆的,腌过咸菜的坛子再用来腌鸡蛋是行不通的。奶奶家的坛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奶奶家的坛子,总被她擦得油光锃亮,像她侍奉的子孙。奶奶家的坛子里腌的咸菜也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我最爱吃用奶奶家的坛子腌的尖椒、白菜、青柿子、扁豆角儿。但奶奶从不上手儿,我家的咸菜都是爷爷来腌。

爷爷腌咸菜很讲究。青菜入坛前,先择去黄叶,冲洗干净,沥干水珠。然后,将大白菜和胡萝卜用菜刀切成菱形,把青柿子和尖椒用牙签儿扎几个窟窿。入坛后,加入提前化好的大粒盐水,上面再压一块大石头。当然,这块石头也是有讲究的,自打我记事起,它便专门用来压咸菜。它的颜色暗沉,形状扁平,虽不很规则,但很光滑,就像祖传的砸蒜的石缸和石锤一样。而后,在坛口蒙一层网纱,用橡皮筋儿固定住,以防蚊蝇。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坛子里面的事情了。爷爷腌的咸菜,甚是爽口,通常是餐桌放好,饭菜还没上齐就忍不住夹几口,又或者吃饱喝足抢在收拾桌前夹上几筷子,才算过瘾。

檐上的青草,是村庄的符号,而檐下的那些旧时光,却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是时间冲不淡的印记,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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