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内部和谈与血战“竞速”

时间:2020-10-15 栏目:南风窗

肖建明

9月中旬,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进行了近20年来首次“面对面和谈”。双方的代表在卡塔尔首都会面,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出席了和谈开幕式。

美国与塔利班于今年2月底达成和平协议,协议规定在释放囚犯的条件得到满足后,启动阿富汗内部的和谈进程。白宫希望这种和谈尽快进行,以便为美军的顺利撤出提供政治掩护,为特朗普迫在眉睫的大选提供支持。

然而,和谈尚未露出曙光,双方已大打出手。9月16日,政府军和塔利班在东部楠格哈尔省和西北部巴德吉斯省交火,至少23名政府军士兵和31名武装分子死亡。19日,阿富汗东北部的塔利班地盘遭猛烈空袭,塔利班宣称有数十名平民死伤。

4天后,塔利班调动大批的火箭炮、迫击炮和手雷,以及冲锋人员,猛攻阿富汗中部乌鲁兹甘省吉萨布的城区、瓦扎赫瓦地区的联军基地,以及东南部帕克蒂卡省的一座军事总部大楼,重创当地守军,同时自身伤亡也超百人。同一天,政府军在东部卢格尔省的哈尔瓦尔区发起行动,造成塔利班方面13人死亡。

今天的阿富汗谈不上是一个民主国家,且仍在国际危机组织“2020年十大必看冲突”中排名第一。其内部和谈前景黯淡,早有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

在阿富汗,“和平进程”和“和解”已经成为陈词滥调。

阿富汗有过太多的和平尝试:1985年巴巴克·卡迈勒的“十点和解计划”;1990年代纳吉布拉的“民族和解政策”;2010年卡尔扎伊的“全国和平协商支尔格大会”;2020年,加尼和阿卜杜拉提出与“不安的兄弟”和解计划,成立了“高级和平委员会”和“国家和平部”,处理所有和平进程事务。

似乎每隔10年,阿富汗官员就会以自上而下的方式,要求他们的对手放下武器,加入和解进程,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在西方国家支持下,“阿富汗精英”高呼“让阿富汗现代化,让它成为人间天堂”的口号,希望保障妇女和少数民族的权利,解除数以万计的塔利班战士和忠于军阀的民兵的武装等。但在长达19年的时间里,这项“事业”一败涂地。

这一次,双方罕见地派出了庞大的代表团,尝试就权力分享结构和永久停战达成协议。对此,中国外交部表达了“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愿望。但谈判预计需要几个月,或许几年,因为双方在许多问题上分歧很大。

塔利班对阿富汗内部和谈的看法仍然很模糊。它一直将自己视为一个流亡政府或一个国中之国,认为自己可以向全社会提供以伊斯兰教为基础的安全与正义。但其浸透着“普什图瓦里”部落法典的意识形态本质,使他们无法获得更广泛的支持。

阿富汗塔利班运动一直是极端正统的“逊尼-迪奥班德”思想学派的追随者,往往持有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和绝对主义的议程。许多塔利班高级领导人的社会教育背景,都是农村文化和宗教教育的混合物,是一种高度仪式化和严格的宗教理解。

尽管塔利班的文化借鉴了《古兰经》、先知的传统和早期伊斯兰历史,但其核心思想可以追溯到迪奥班德学派及其清教徒改革主义的传统。它没有一个清晰的方案来解决大众面临的经济和社会问题,也没有能力提出改善工作、住房、医疗保健、工业发展或民主政治等问题的具体计划。

通过与塔利班的交易,特朗普政府真正的目的是:限制来自阿富汗的国际恐怖主义袭击的风险;通过和谈达成协议,确保撤军在政治上站得住脚;释放资源,专注于大国竞争。

尽管双方都希望和平,但谁也不知道和平所需要的政治与法律安排的类型。阿富汗总统发言人在开幕式上笼统地表示,政府和谈代表参加会谈“是为了实现停火,结束暴力,确保阿富汗的持久和平与稳定”。而塔利班联合创始人巴拉达尔在开幕式上没有就“停火”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重申阿富汗应该按照伊斯兰教法来治理国家。

塔利班的许多年轻干部一生都在战争中度过,根本没有管理多元社会的经历,不清楚要从和谈中获得什么长期成果。塔利班副领导人哈卡尼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我们塔利班想要什么”的评论文章,也没有说清楚塔利班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日前,塔利班任命强硬的伊沙克扎伊为首席谈判代表。伊沙克扎伊取代温和的塔利班的联合创始人、达成美国与塔利班撤军协议的巴拉达尔,成为多哈内部和谈中唯一有权在谈判桌上做出决定的人。

伊沙克扎伊来自塔利班的精神家园—阿富汗南部坎大哈省本杰瓦尔地区,毕业于巴基斯坦的塔利班“圣战大学”,与塔利班创始人奥马尔是校友。其宗教资历使其在塔利班中广受尊重,与塔利班现任领导人阿洪扎达一样,是塔利班中最高级别的神职人员。

阿富汗仍是個以农牧为主、部落尚未解体的国家,毛拉(伊斯兰教教士或学者)依旧对老百姓们有强大影响力;而现代化催生的阿富汗中产人士和知识分子,尚未茁壮到能捍卫民主政府。冲突双方对各部落与派系的拉拢打压,加深了阿富汗政治的碎片化与部落化。因此,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开幕式上敦促双方考虑采用民主形式的政府,是不切实际的。

各怀鬼胎

将近20年过去了,包括美国公众在内的国际社会对这场战争感到厌倦,对重建阿富汗的努力感到疲惫。特朗普在竞选中,承诺不惜一切代价结束美国长期的军事行动,这与其说是一种和平姿态,不如说是他的孤立主义“美国优先”精神的标志。

通过与塔利班的交易,特朗普政府真正的目的是:限制来自阿富汗的国际恐怖主义袭击的风险;通过和谈达成协议,确保撤军在政治上站得住脚;释放资源,专注于大国竞争。

而对于深耕阿富汗经济与社会多年的塔利班来讲,走到台前,平起平坐,塔利班就达到了自己的政治目的:以公开身份参与阿富汗政治生活,最终通过政治、经济军事手段,和平或者武力击败美国所扶持的阿富汗政府。

塔利班认为,自己是在打一场强加于他们的战争,他们领导了一场大众抵抗运动,以解放他们的国家,并通过圣战恢复其主权。只有到那时,他们才能与喀布尔的政府和其他阿富汗组织进行和谈。因此,政治努力是塔利班实现目标的幌子,击败阿富汗政府、驱逐外国军队,才是其最现实的战略。

阿富汗政府中,有很多人不赞成与叛乱分子和谈,他们希望美国军队留在阿富汗。国会议员古拉姆·侯赛因·纳西里甚至说,美国的撤军协议是站在塔利班一边“反对阿富汗人民”。他还指责美国阿富汗和平特使哈利勒扎德,说后者试图在阿富汗挑起类似在叙利亚那样的宗派战争。

此次和谈是在美国全力施压下才艰难启动的。按照美国与塔利班达成的撤军协议,阿富汗内部和谈势在必行,但由于加尼总统和阿卜杜拉无法就组建联合政府达成一致,在释放战俘问题上故意拖延,直到蓬佩奥亲自前往喀布尔威胁削减对阿富汗的几十亿美元援助后,阿富汗政府才召开支尔格大会讨论400名塔利班重刑犯释放的问题,从而满足塔利班设置的直接对话的前提条件。

释放塔利班重刑犯本身就极具争议。阿富汗前外长、民族和解高级委员会主席阿卜杜拉·阿卜杜拉说,最近出狱的许多塔利班人员已重新加入叛乱组织,破坏了阿富汗政府释放数千人的善意姿态。不过,阿卜杜拉也承认,有许多囚犯仍留在家中,且谴责了塔利班的暴行。

在四分五裂的阿富汗政坛,也有政党希望与塔利班和谈。“伊斯兰党”领导人希克马蒂亚尔表示,愿意与塔利班结成联盟,因为双方拥有“共同的信仰、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他在喀布尔对支持者说,阿富汗政府“软弱而分裂”,“如果(‘伊斯兰党和塔利班)两个组织联合起来,阿富汗危机将很快结束,因为没有其他力量能够对抗它”。

希克马蒂亚尔承诺,当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的第一轮谈判结束时,“伊斯兰党”就将开始与塔利班谈判。“伊斯兰党”成立于抗苏战争期间,曾与“七党联盟”并列为阿富汗两大武装势力。1990年代塔利班崛起后,“伊斯兰党”实力被大大削弱。

前景黯淡

美国阿富汗问题特使扎勒米·哈利勒扎德表示,阿富汗人应该从1989年苏联完成撤军后“未能实施政治和解”当中吸取教训。不过,从阿富汗的历史来看,他们从未通过和谈解决过内部分歧。

正如《纽约时报》所称,由于叛乱分子持续发动袭击的威胁、有争议的选举后出现的严重政治分歧、数十年的损失和不满,以及外国势力将阿富汗各派拉向相反的方向,和谈在每一个转折点上都将变得异常复杂。而双方真正的考验是权力分享和修改宪法。

塔利班暗示,任何权力分享协议都应该让他们控制内政部、国防部和情报机构。而美国军方曾简要地建议,将塔利班的普通成员编入安全部队,编入由阿富汗国民军管理的地方防卫机构。

美国政府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们有能力将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的矛盾拉到和谈桌上解决,美国特别代表甚至提出过“过渡政府”的思路。可是,执政理念上几乎完全相反的双方,怎么可能共享政权?极端保守和相对开放所代表的两种理念,又怎么能够和平共处?

目前的情况与1989年苏联撤军的情况类似。当时,阿富汗总统纳吉布拉拒绝与圣战者分享权力,现在的阿富汗政府也不想与塔利班签署权力分享协议。

双方在停火问题上的态度也相去甚远。依据美国政府与塔利班达成的协议,阿富汗政府希望和谈伊始就把停火作为最优先议题,而塔利班只是把实现永久停火作为和谈“一项议程”。塔利班清楚,一旦停火,塔利班武装人员就会返回他们的村庄并恢复正常生活;如果和谈失败,塔利班将很难激励他们再次拿起武器。这就是为什么塔利班和美国在2月份达成了撤军协议后,塔利班针对阿富汗政府军的暴力活动却远远高于历史正常水平。

阿富汗国防部表示,随着阿富汗内部和谈的开始,原以为塔利班会减少袭击次數,但不幸的是,塔利班仍在进行高强度的袭击行为,他们在34个省中的超过半数的省发动了袭击。9月9日,阿富汗副总统萨利赫遭到袭击,这绝非一般性质的恐怖袭击事件,而是一次掺杂着复杂政治动机的袭击活动。

目前的形势下,塔利班很可能采用了“边打边谈”的策略。其是否会像在与美国进行和谈时那样,表现出同等程度的实用主义,还有待观察。

塔利班暗示,任何权力分享协议都应该让他们控制内政部、国防部和情报机构。而美国军方曾简要地建议,将塔利班的普通成员编入安全部队,编入由阿富汗国民军管理的地方防卫机构。这显然无法满足塔利班的胃口,因为塔利班坚信,没有军事上的胜利做支撑,任何的和谈都不会有结果。

基于现状而不是教科书上对政治合法性的解释,阿富汗内部的和谈才有一丝丝希望取得成功。否则,阿富汗和平问题的最终决定场所,很可能是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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