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节

时间:2021-06-16

1

屋外现在是黄昏来临前的景象,尘土和沙砾纷纷迅猛地飘向人们的面庞,天空变得很泥泞。

又起风了。

医生又一次用手向上推了推他那玲珑华丽的眼镜,“上次服用的药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吧?”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坐在他身旁的病人。“稍微苦了一些。”病人很不认真地说。医生继续在药单上写着什么,像是没有听见病人的回答。“他最近状况有好转吗?”这次,医生的炯炯目光黏在了病人身边坐着的年轻女子脸上。“稍好一些,但每两天还是会起来一次,在家里转个不停,好几次还要开门出去,我晚上根本不敢睡实,我没法儿不揪心。”女子忧愁着回答医生,关切的神色一直没有离开病人。

“这是新开的一些药,坚持按我说的给他定期做心理训练,以前开的药还要继续服用。”毫无表情的医生很响地打了个喷嚏,然后长舒了一口气。病人在站起来就要离去的时候,非常不满地回头对医生说:“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从来没这病,我自己知道!我真不懂你们要玩我玩到哪一天,我不能老来医院耽误时间,你们知道我在写多么重要的作品吗?是啊,你们不知道,你们知道就不会好意思耽误我的时间了。你们让我感到恶心。”说到最后,病人激愤的神情投射在自己身旁的女人身上。醫生突然笑了,他悠悠地看着女子说:“这种病人都是这样的。”医生的话像是对女子的安慰,又像是提醒。

风的脚步变得急促起来,屋外响起树枝折断、自行车倒地和飞沙走石的声音,天色已冷冷的黑寂了下来,窗子像是马上要被风肢解,它被风来回拉扯的声响像是它的哀鸣。

女子和病人离开后,医生把窗户关了起来,“这风怎么刮起来就没完没了呢?!”医生看了看对面墙上的钟,想起该吃晚饭了。医生感到有些疲惫。看这样的病就是累,医生想。

门被夜里骤起的风猛地撞了,发出一声巨响,“这狗日该死的风!”七十岁的老头儿狠狠地骂了一句,他把传达室的门从里面插好,“这是什么破天,风就这么刮个没完。过去的日子里都没这样的风。”

在这座大学的传达室里老头儿已住了七年。七年中,老头儿看见一群学生出去,然后一群学生又进来,他觉得他们的衣服越来越鲜艳,但他们的神色是那样的相似。七十岁的老头儿感到自己真正开始老了,他觉得这七年里他老得最快,他想到自己刚来时能准确地回答来访者所有有关学校地理的问题,但现在他却要为一件衣服所放的位置而思索一天,七十岁的老头儿感到人的确是那样容易衰老,“人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老的,再多了不起的人也有不中用的一天,活着就这么回事,人死万事空,任何东西都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一辈子就这么回事!”七十岁的老头儿常常躺在门房里破旧的木板床上这样喃喃对着那只躲在角落里吃食的猫说,“你呀,什么都不知道啊!”然后他翻个身子,把那个古董般只能收到两个台的半导体打开,他觉得它老迈得像他一样。

现在七十岁的老头儿坐在狭小的传达室的昏黄灯下,他手里拿着放大镜看着一张泛黄的过期报纸,玉米粥的香味溢满了整个房间,老头儿对这个味道非常满意。等一下,我再煎个鸡蛋,七十岁的老头儿这样想着。

地上卧着的猫一下跃到老头儿的腿上,“行了,下来吧,别撒娇了,有你的一份。”猫被老头儿无情地摔了下来,猫向远处蹿去,把老头儿的脸盆从桌上踢落下来,掀起一阵烦乱的声音,“这该死的猫,一点儿事都不懂,你也就配做猫!”

今夜风太大了,也不知大门锁得行不行,七十岁的老头儿这样想着,手里握着半导体从屋里走出来,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对男女学生在大门的内侧正拥在一起,相互热烈亲吻,“回去吧,回去吧,大风天里不嫌难受啊?都几点了!”那女的拉着那男的,烟一般跑开了,他们撒下滴滴哒哒的笑声。“哎!现在的年轻人啊! 你们以为日子就是这样搂搂抱抱过去的?你们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吗?笑吧,笑吧,有你们哭的时候。”

七十岁的老头儿使劲摇了摇校园的大门,他对大门上的锁非常满意。他听见对面依旧响着轰隆轰隆的声音,对面要建的办公商厦已破土动工了一个月,他看到又有一辆大吊车把一大袋沙石从高高的空中砸在地上,扬起了经久不散的尘烟。推土机摧毁了平坦,把路变得坑坑洼洼,那些刺耳的声响在广阔的空间张牙舞爪着,这让七十岁的老头儿很不高兴。“喵”,猫不知何时从室内跑了出来,“你睡不着吗?”老头儿把猫拥在怀里。

“建这些破楼有什么用。”七十岁的老头儿手拂着猫的脑袋,向传达室走去。风像是难产孕妇的最后呼喊,整个天地似乎在风中都显得颤栗不已。

“那是谁?又是他,今夜他的病又犯了,真是可怜啊!白天衣冠楚楚的样子,也就我知道他晚上有多可怜。”七十岁的老头儿几声干涩的讪笑,在他视线之内的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围着教学楼前的一棵树来回徘徊着,风把那人的衣服吹得飘了起来。七十岁的老头儿想起在一个午后,传达室的门被一个清丽曼妙的少妇敲开,老头儿有些手足无措,七年来第一次有女人走进这个昏暗杂乱的小屋。少妇向他吐露了自己心中的苦闷——她的丈夫正遭受着梦游症的困扰,她希望七十岁的老头儿能够每晚将门锁牢。看着眼前的女子,老头儿想到一件往事,想起了二十九年前自己的老婆在一个雨夜里和一个外省城里的货郎一同私奔了,从那以后老头儿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回忆了,他时常想,当人总爱回忆时就开始衰老了。在少妇走后,她身上的清冽香味仍像雾一般笼罩着整个小屋,一连几天七十岁的老头儿内心似乎还很不平静,他常常隐隐渴盼在那个令他迷蒙恍惚的少妇来临时,她会再次出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丈夫。他觉得有些羞耻——这把年纪了还是这样容易激动,这辈子白活了!

2

尘埃、沙砾和枯叶被风挟在怀里旋转在整个天地间,那样子像是某个盛典前的仪式抑或某个浩荡葬礼中的渲染。街上播散开清脆的声音,一些窗户的玻璃已经被风吹到了地上,风便似乎更加高兴起来,肆意暴虐开去。

青年中文教师在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靠在窗边的同学正将窗户纷纷关上,教室里瞬息呈现出犹如帆船沉入水下般的沉静。这个学期已接近尾声,最后的毕业答辩迫在眉睫,于是往日零落的座位上又有了许多青年中文教师似曾相识的面孔,“今天我们继续谈谈穆旦的诗歌。”

她坐在左侧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她今天穿得格外鲜艳,她的头始终没有抬起过,她的长发不见了,但是他更愿意看现在的她,青年中文教师的目光现在正燃烧在她的身上,他希望她还会像从前那样紧紧盯着他,她的眼神对他来讲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魅惑和意味。迷惑和渴盼在青年中文教师的心中强烈地往返跳动,他觉得屋外的风像是吹到了自己的心里,他看到窗外的树丫被风拉扯得左摇右摆,他感到右手里某种东西正在纷纷掉落。青年中文教师看见自己右手中的粉笔已经被自己搓成一缕缕粉末,他这才注意到了许多疑惑的眼神,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他的脸涨得有些红,这是他能感觉到的。青年中文教师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而深深羞愧,“请大家谈谈对穆旦诗歌中残缺与荒凉的理解,同学们可以畅所欲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发言。她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但她只盯着书,没有如往常一样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没有像以往上他课时的情感激越。她像是有意在回避他的目光,显然她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眼神,这样的反常让他觉得困惑与痛苦,他感到了这堂课的索然无味和自己那要命的失魂落魄。

他看见她的脸上有斑斑泪痕。

青年中文教师穿过学校操场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于是他放弃了吸上一支烟的打算,原本他计划好了在下课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现在的心绪让他觉得似乎所有的活动都不必太匆忙,他倒更愿意让这风好好地吹吹。他的目光穿过隔离网,一场毫不精彩的足球赛在紧张地进行着,场下助威的人用喇叭和口号盲目而又快乐地鼓噪着场上比赛的激烈。

他无意中又看见了那个穿白T恤的学生,青年中文教师不记得自己是否教过他,他经常在喷水池旁的树下看见白T恤,白T恤现在不断地看表,似乎很焦急。青年中文教师看见白T恤在树下不停地踱步。一会儿,一个穿花衬衫的学生来到了树下,他们向四外紧张地张望,后来一起蹲在了树下,花衬衫用一个被风刮落的断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们的头挨在一起私语了许久。青年中文教师在走近他们时,只听到了低低的“准备好了”“毕业典礼”“可以动手”几个捉摸不清的词,当青年中文教师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马上若无其事谈论开一场刚上映的电影。这时,青年中文教师听到了足球场响起一阵热烈的喧嚣,他知道又进球了。

男人的写作遇到了困难,眼见着交稿日期已经临近,但这篇中篇小说的结尾部分完成得相当不顺,并且他觉得题目也要再换一个。男人感到自己在创作中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了,这让他痛苦不已。单调的时钟在夜里的摆动之音加上幽黄的灯亮更使整个屋子充盈着枯燥和烦闷的气息。女人从里屋探出头,“别忘了喝药。”

男人使劲地瞪了一眼女人,“我以后再也不会去那个令人作呕的诊所了,我夜里睡得很香,我没那病,我觉得是你们这些人别有用心。”男人把叼在嘴里的半截烟愤愤地摔在地上。

男人常在夜里想起她的眼睛,他想起她就要毕业了,就要离开这里了,她再也不会回答他上课时提的问题了,他想起她今天课上的反常,不知她为什么要流泪,他也想起了自己今天课上的莫名缄默,他觉得那时自己的神态一定很滑稽。他在今天的课上听到了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他看见桌上的《里尔克诗集》安静地躺在那里,这本书让他度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男人清楚记得她在还这本书时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盯得让他不敢面对,他觉得那双眼睛望到了他的心底和骨髓深处,他后来在书内发现了现在就握在手中的这张字条,“我该怎么办啊?您能今夜十点在学校庭院里的树下等我吗?我心里有许多话想和您说。”在字条的背面写着“求援”,他记得那天他是按时去的,他等了她,而她没有出现。男人只看到在漆黑的夜里一对男女从不远处的学校大门前奔来,从他眼前跑过,他们笑得很甜蜜,他看到学校门口传达室前的人影,传达室里的微弱光芒像是谁遗失的孤魂,他听到了一只猫在夜深处的锋利叫声和一个老头儿混沌的喃喃自语。

男人现在知道,其实那双眼睛早已把自己彻底看穿了。她知道我是一定会去的,男人这样想。

3

傍晚阴冷的空气里泛着一股深长的潮湿,仿佛岁月中所有流逝的往事和那颠簸不破的寓言中使心灵久久不安的记忆。

礼堂里聚集了所有大学毕业班的学生,舞台上正上演着欢送毕业班的演出,整个大厅气氛热烈非常。绮丽的霓虹把整个礼堂笼罩起来,似乎在向即将走出校门的人们诉说真幻难辨的生活。

七十岁的老头儿在传达室为寻找自己的放大镜已经花了二十分钟,他想到没有它他将看不了今天的报纸,于是七十岁的老头儿便真的着急了起来。“人真的一下子就老了,一点儿用也没有了,人老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哎!”透过传达室的玻璃,七十岁的老头儿看到许多花枝招展的女学生和风度幽雅的男学生正在翩翩起舞,他们在练习着晚会最重要的集体舞,这场景似乎把夕阳也烘托得热烈起来。

晚会最重要的节目——集体舞就要开始了。他觉得她们穿得真鲜艳。“你们以为过日子就是这样蹦蹦跳跳吗?你们知道什么?跳吧,跳吧,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七十岁的老头儿这样自语着,手里擦着一张从旧报纸中掉落的泛黄照片,照片上一个胖胖的小孩,那是他曾经四岁的孩子。在一个滂沱的雨夜,在他的老婆离家出走后一个月的冷冽夜里,他记得自己从山坡下自己的屋里飞跑出去,爬过山渡过桥,来到乡镇上,去找自己走失的孩子。七十岁的老头儿记得他的嗓子是在那一夜哑的,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经过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的腿一直在走,他感到那天夜里世界变得像雾一样。他的孩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觉得好像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他感觉自己眼睛里是空的了,他想眼泪也许是那一夜全流完了。他记得那一夜都在刮着狂风。从此,在那些风乍起的日子里,人们都会见到一个毫无头绪的歹毒咒骂的疯子一般的男子,这个男子在他错杂腥膻的时光里从小伙儿骂到了老汉,直到现在他骂不动了。

夜晚的风像是对往事落寞的挽留又似乎是清冷的哀默。半导体里传出的曲折噪音犹如冥想的呼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七十歲的老头儿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他感到有些困了,猫从地上蹿上老头儿吃饭的桌子,将筷子踢到了地上,猫站在桌上不停地叫着。七十岁的老头儿将门打开,“出去,出去,你呀,下辈子还是做猫,一点事都不懂,你也只配做猫。”有风的夜里,七十岁的老头儿觉得自己需要安静。

七十岁的老头儿在学校的大门前看见了一个穿花衬衫的人倚靠着,一个穿白T恤的人和花衬衫面对而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烟,他眼望着远处对花衬衫说:“准备好了吗?”花衬衫看着与白T恤相反的地方,“准备好了,按计划动手吗?”他们说话的声音微小得似已被空气湮没。那些漂浮起来的烟圈在夜色里脆弱不堪,瞬息化为乌有。

“按计划今夜动手。还有一个小时了。我们会万无一失!”

“对,一切天衣无缝,我们赢定了。”

他们看到七十岁的老头儿走了过来,然后马上分开,他们一起向老头儿露出微笑。“你们是这个学校的吗?”

“是的,我们在外面透透气,礼堂里太闷了。”

“快回去,我要锁门了。”

风吹在七十岁老头儿脸上让他感到甚是疲惫。有风的夜里人可真难打起精神啊,这风怎么就这样没完没了呢?他想着,恨意满满。

4

我从卫生间出来,不想再重新挤入礼堂那浑浊而杂乱的气息中,我坐在礼堂外厅的沙发上,看见一群学生还在外厅排练着即将上场的节目,我看见了几个我曾教过的学生,我觉得他们变化是那么大,我知道他们还将在走出学校后继续变化。

我手中的烟已在独自默默地燃烧着,我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烫,才想起我好久没有再吸一口,我的目光把我所有的注意力引向她的身上,她在我的面前又一次出现了。她像是和她的同学一起为她们的一个合唱节目排练,但现在她独自一人临窗而立游离于队伍之外,她侧身站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的脑中闪过一些话语,像是应该对她说的,像是从往日的岁月中流淌至今,只等这一天的到来。当此刻真正来到的时候,我却感到自己战栗般的紧张,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和欲念。

我紧盯着她,我看见她已转过身体,我觉得她已看见了我,是的,她看见了我,我看到她在向我走来,我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呈现的表情叫什么,但我觉得它一定是令我厌恶的,我想要站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她就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老师,那天晚上我不是有意没去的,对不起!”

“没关系。”

我害怕看她的眼睛,那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在把我的身心卷进去,“你今天化妆了?”

“不好吧?”

“不,很好看。你要毕业了,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她低下头很长时间缄默不语,“一会儿还要表演吗?”她没有回答我试图推开尴尬的提问,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之后她突兀地抬起头,“老师,您去传达室了吗?如果您去过也许您都会明白的。”

我坐在礼堂门前的拐角里吸着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夜晚的风重重地一次次撞在我的身上,我的头发也被风掀起四处散乱,我头顶的那些若明若暗的繁星就像无尽延伸在天穹中那一个个交错迷离的咒语。我知道礼堂里的演出还在热烈地继续,但我还是愿意在这样一个有风的夜里静静坐着。

一个穿白T恤的青年人从我的身边匆匆走过,像是从礼堂里刚刚出来。他打了个响指,从礼堂的台阶匆匆跑下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他向白T恤点了点头,他们显然都没有发觉我,我看见他们紧紧握着手,然后相拥在一起,“祝我们成功,明天他们都会没想到的!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惩罚,这也是对我们的奖赏。”低哑的私语中我没有分出这是他们谁的声音,我看见白T恤又重新跑进礼堂,花衬衫也立即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外面的夜像是随时会有一场暴雨来临,我靠在座位上,昏黄的光亮游荡在我那未曾完成的小说文稿上,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关于这篇中篇小说的结尾部分我已几易其稿,作品的题目也依然是空白,我感到这是我在写作中最为艰辛的作品,它让我饱含痛苦,同时亦使我对这篇小说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神秘依恋。

我感到医生开的药越来越苦,我的妻子每晚都要为我送上这样一杯苦水,妻子比从前更加关爱我,其实我知道自己根本没病,我根本没有他们所说的梦游症,我的妻子说我从半年前开始常常独自从床上起来,在地上走來走去,有时甚至会打开家门在校园内徘徊不止。我觉得真正生病的是他们,我真不明白他们这样说我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每晚的睡眠都非常好。我似乎从没有为自己的睡眠而苦恼过。

她的眼睛现在在我的面前闪现不已,那分明是某种说不清的诘问,我不知道那堂她毕业前最后的中文课反常行为的原因,也不知道那晚当我在树下等待时她在哪儿,为什么她没有来,我还想起了她今晚说的“老师,您去传达室了吗?如果您去过也许您都会明白的”。我不懂她所指的“明白”应该怎样理解,我想她一定在那里为我留了一封信。

我推开窗子,望着没有尽头的苍茫的夜,我只听到了经久不息的风声,我觉得风是那样的不知疲倦。我看到传达室在无垠浩瀚的夜的海洋里像是一座孤苦伶仃的小岛。传达室里亮着暗黄的灯光,我想也许七十岁的老头儿还没睡。我知道刚才在礼堂里她紧盯着我的目光其实早就把我的心魄洞穿,她知道我在她那句问话后的现在是肯定要去传达室的。她早就看透我了。

七十岁的老头儿醒来的时候,听到半导体里传出澎湃的盲声,“哎!人真的老了,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七十岁的老头儿沮丧地用毛巾擦着脸,他想到了刚才做的梦,他用手摸了摸下面,他的手湿了,“哎!这人算是白活了,这把年纪了还在做这样的梦!哎,作孽啊!”

“喵……喵……”,屋外一只猫的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叫声萦绕在愈刮愈猛的风里,像是对斑驳、迷离而焦灼的漫漫长夜严厉的警示。七十岁的老头儿把门打开,冲着窗檐下匍匐的猫愤愤地说:“你这个畜生,就知道疯,你下辈子也还是只猫,这么晚还不回来,难道你也像人一样会得梦游症吗?”

(方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无规则”摇滚乐队前贝司手。作品散见于《十月》《花城》《飞天》《广州文艺》《安徽文学》《福建文学》《文学港》等文学期刊。出版短篇小说集《有呼无吸》《锈弃的铁轨》《走失的水流》、散文集《光影》、传记文学《繁星之下》。)

编辑: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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