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热带的故乡怀念热带的远方

时间:2021-04-25

项宁静

因为疫情,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很久没有外出旅行,已不记得上一次远行是何年何月。电子相册先于记忆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上一次乘机远行,还是2019年初的斯里兰卡自由行。

我记得,抵达科伦坡已是午夜,但气温仍维持在二十五六度。飞离亚热带的故乡时穿的厚棉衣,已经被收入行李箱。第一天在城郊休息,不远处有人工湖,隔着湖水能看见居民区的点点灯火。再远望去,能看见立于海岸的一排街灯,隐隐听见海浪扑打堤岸的声音,回响在泛着青草味的夜空。凌晨两三点,草甸上还未凝结露水,只有湿热的雾气从土壤的缝隙中蒸腾、消散,我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脱下鞋,赤脚走在草地上。抵达斯里兰卡的第一晚,湖边温和的照明灯仿佛微弱的火把,萦绕在菩提树下。旅馆的砖石参差不齐,满覆藤蔓,但柔软而炽热的草坪接纳着一切。南亚的星星是从海平面以下升起的,人类从未在热带之外的地域,获得与大地如此亲昵的契机。

夜灯下,我看见坠落在草地上的合欢花,针叶般的花瓣舒展开,花朵仅忠于土壤和空气便可以得到自由。来到这片土地不到两小时,我就被南亚的热情征服。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跟随当地导游Niro环岛而行,探访了不少人头攒动的景点,但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处,并不在行程计划里。翻越中央省山地时,Niro在半山腰停了车。我以为他是路程疲惫,停下休息,他却指向悬挂于路边陡崖处的小块低地,领我们前往。我在他的示意下脱了鞋,赤脚走下阶梯,脚心的温度略高于气温,但花岗岩平整、均匀,这种热度像潮汐一般,层层涌上,将土地上所有的生物温柔包裹。

这是一处不太起眼的庙宇,屋檐已泛起铁锈,但雕饰繁多,人像神态平和,周身涂金,立于粉色墙下。墙壁上写着,这是印度神话传说中的悉多被虏至楞伽岛(今斯里兰卡),被猴王哈努曼(即孙悟空的原型)解救之地。这是我曾在大学课堂上读过的罗摩衍那中的一节,而站在悉多庙枝叶繁茂的菩提树下,日光细碎,跳跃在悉多像的脚边,不知姓名的河流盘山奔涌,我有种穿梭在历史书页中的恍惚。因为并非旅游景点,又位居山间,庙宇人声寥寥,只有几位身披纱丽的妇女,颈后乌发盘起,她们低头,把鲜花置于庙宇一角。

走出悉多庙,日头正盛,山腰转弯处有一老妪,坐在自家庭院门口,身边是满满一篮椰子。我還没有穿上鞋,就连比带划地同她买了两个椰子来喝,折合人民币不过两三元。

阔别斯里兰卡之行已久,对椰子水的偏爱保留下来,但那样脚踏实地站在炽热土壤上的触感却不会再有了。维持一种时刻热情的生活是艰难的。我生活的城市,常年在“新一线”的榜单上沉沉浮浮,上百个地铁站织成蛛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24小时便利店供应各种各样的提神饮品,但这不意味着幸福。现代化并不等同于幸福,也无法替代幸福,而是贩卖一种幸福的幻觉。亚热带的故乡,夏季闷热,冬季冷寒,但不论晴雨,城市从六点起便高速运转。四季分明,对生活的体验却是模糊的。

热带没有四季,仅靠漫长的雨季分割一年。离开悉多神庙后,我们穿过斯里兰卡中部广袤的乡村。黄昏时分,橘色薄云如棉絮堆积,孩童穿着统一的纯白制服等待接驳车。行至村与村之间的荒原,我听见寺庙礼佛的钟声,穿过旷野,穿过落日余晖,穿过雨季和旱季,停留在南亚质朴又热情的生活中。我没有使用手机录下那时清脆悠远的钟鸣,拍下晦明不清的荒野,抵达过热带的人,会用身体记忆这种生活的炽热触感。热带仿佛拥有击穿一切犹疑、迷惘和不真诚的温度,这是它对生命忠诚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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