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鼓录》与段店花瓷

时间:2021-04-25

没人知道段店,假如没有南卓和他的《羯鼓录》。

段店太普通了,一片洼地,被几道丘陵围着,一条绕村而过的河,几近干枯,一年四季,庄稼在这片土地上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换了一茬又一茬……

段店很小,在中国辽阔的版图上,它只有针尖那么大,它曾经有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桃花店,那是东晋一个流亡的太子走到这里时留给它的雅称。

时间像一个坛子,密封着一切,历史的风沙,在这里撒了一层又一层,战乱、瘟疫,一些人走了,带走记忆,若干年后,一些人又来了,重新开始。

秘密被埋藏,被时光冲淡,直到我们重新打开《羯鼓录》。

1.

《羯鼓录》不是一本地理学,更不是一册方志。

《羯鼓录》是一本关于音乐的书,出自唐代,为南卓所著。顾名思义,这本书说的是羯鼓,与段店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我不能不提一个唐代的音乐家。他喜欢诗歌,精通韵律,但并不是一个专职的音乐家。他一生写了近百首曲子,流于后世。听起来很牛,但他的本职工作更牛,那就是做皇帝。在唐代,做皇帝的风险很大,堪称音乐天才的唐玄宗也不例外。他生于宫中,年幼时,经历奶奶武则天的折腾,长大后,平韦氏之骚乱、诛干政的太平公主,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等真正君临天下后,却又一味地醉心于音乐,喜欢起了羯鼓。

羯鼓产生于西域龟兹,是一种小月氏人常用的打击乐器,南北朝时期才传到中原。羯鼓根据材质,大致分两种,一种为木制的,一种为瓷制。木制的因为音域太窄,不如瓷质的好用,所以,唐玄宗和大臣宋璟探讨羯鼓时,就有了“不是青州石末(澄泥陶器),即是鲁山花瓷”之说。

何为花瓷?简单说,就是黑瓷的釉色上又添加了乳白、蓝斑的三色瓷。在唐玄宗时期,中国的瓷器已经形成了“南青北白”的局面。所谓南青,指的是越窑的青瓷,烧造历史已有几百年了,技艺相当高超;而北白,指的是定州邢窑的白瓷,在中原,花瓷的出现,无疑打破了这种局面,尤其是烧制皇帝喜欢的羯鼓,更让鲁山的瓷器显得炙手可热。

鲁山花瓷的崛起,除了唐朝的禁铜令这个原因外,可能更得益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下的煤层。众所周知,瓷是火的艺术,是泥的浴火重生,假如没有很高的温度,釉色怎么会窑变?瓷怎么会被催生?就目前的考古而言,最早的高温窑变瓷就是鲁山的花瓷,如果烧造不用煤,温度何以达到1200度?当然,鲁山一带的高岭土和玛瑙石,也为制瓷提供了最有力的物质条件,而紧擦段店而过的宛洛古道,更是为它的传播插上无形的翅膀。

2.

公元841年的唐朝,还在“甘露之变”的阴影中瑟瑟发抖,而在洛阳,70岁的白居易,老得只能为唐诗“打打酱油”,同样年过古稀的刘禹锡,仍为太子宾客。他们常聚在一起饮酒作诗,而席间还有一个常客,就是洛阳令南卓了。

南卓也写诗,但他知道自己写不出什么名堂。有一次,他喝醉了,就对刘禹锡和白居易说,他喜欢音乐。他要写写羯鼓。

南卓的忧伤是一种小文人的自我惋惜,他不想让自己的才华浪费在诗歌之外,但又写不出什么惊世之作。刘禹锡和白居易听了他的苦闷后,就安慰他说:“若吾友所谈宜为文纪,不可令淹没也。”

在随后的十年间,无论南卓的仕途怎么坎坷,他始终没有放弃撰写《羯鼓录》的念头,直到850年,他终于完成了《羯鼓录》的创作,而此时的唐朝,已是大厦将倾,深陷于藩镇割据的混乱之中了。

羯鼓随着唐朝国运的衰退而渐渐消失,但段店的窑口却没有停烧,尽管藩镇割据后唐朝狼烟四起,但中原这块土地还是相对和平安定,中原的瓷业也因此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这也为后来汝瓷和钧瓷的出现,奠定了基础。从现有的段店出土的文物来看,晚唐时期,这里已经烧制出了具有汝瓷和钧瓷特点的器物了,尤其是二次窑变釉的技术应用,更是把鲁山花瓷推向了新的高度。

其实,至今在鲁山和宝丰一带,还流传着“从清凉寺到段店,一天能进万贯”的俗语。清凉寺为汝窑所在地,距段店只有15公里,而神垕的钧窑、郏县的黄道窑离段店也不足百里。如此看来,唐末中原的瓷业,应该是以段店为核心,向四周辐射。段店正可谓是“钧之源,汝之母”也。

3.

从泥到陶,解决的是温度问题,而从陶到瓷,解决的不光是温度问题,还有釉和釉色。从单色釉到三色釉,这是一种质的飞跃,而紧随其后的钧瓷,在三色釉的基础,更是实现了釉色万彩的窑变,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所以,鲁山花瓷常被人尊称为“唐钧”。

钧瓷产于神垕,以釉色万彩著称,而神垕地处古钧台,故有钧瓷的名来。唐钧(均)一词,最早见于晚清陈浏所著的《陶雅》一书。书中曾云:“泥均、宜均、唐均,各应正其名曰蓝均。”陈浏之所以强调“蓝”,是因为蓝色在花瓷之前从未出现过,正是蓝色釉的出现,才衍生出了后来的钧瓷,打开了窑变万色之法门。

现在看来,中原的瓷综非常明晰,而在历史的迷障中,又有多少人能看清?长期以来,故宫所存的羯鼓常被认为出自郏县的黄道窑,直到上世纪50年代,古陶瓷专家陈万里、冯先铭的到访,才揭开了鲁山窑秘密的一角。虽然他们当时并有采集到羯鼓的标本,但遍地的瓷片也让他们叹为观止;二十年后,冯先铭先生难解心头之惑,再次造访鲁山,终于在段店发现了羯鼓碎片的标本。这与文献、实物、时间地点得以吻合,鲁山花瓷就此浮出了历史的水面。

花瓷之于羯鼓,只是一種形态,而羯鼓却给予了花瓷生命。那生命带着气息、韵律,甚至是身姿,还在时间的长河里舞动着。漫步在大浪河边,段店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昔日那“烟焰蔽空,炉火相望”之景又呈现在了眼前,烟雾缭绕中,似有宫娥在起舞,临轩一曲后,明皇击鼓催花,杏桃嫣然绽放后又落红……

书中曾云:“泥均、宜均、唐均,各应正其名曰蓝均”。陈浏之所以强调“蓝”,是因为蓝色在花瓷之前从未出现过,正是蓝色釉的出现,才衍生出了后来的钧瓷,打开了窑变万色之法门。

简单

河南宝丰人。诗人、作家。著有诗集《小麻雀之歌》《胡美丽的故事》《午夜之喑》,小说《新通桥之恋》《虹》,散文集《落凫记》等,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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