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作战概念创新发展问题分析

时间:2021-03-17

焦亮 祁祺

美军的作战概念是关于未来战争和作战的前沿理论,主要是针对中长期安全挑战与威胁,围绕军事力量运用与建设而提出的系统性认识,目的是为准备与打赢战争提供咨询建议和理论支撑。

长期以来,美军作战概念不断推陈出新,在促进军队建设乃至指导打赢局部战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美国防部2018年版《国防战略》报告指出,“必须预见未来冲突中的军事问题,开发出能够提高军事优势、增强杀伤力的作战概念。”

历史脉络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为应对苏军在欧洲地区的威胁,美陆军率先提出空地一体战概念,设想以空地火力和机动部队攻击敌大纵深配置的后续梯队,以及指挥、控制、通信和后勤设施等重要目标,中断敌大规模进攻的连续性。空地一体战促使研发布雷德利战车、艾布拉姆斯坦克、黑鹰直升机、爱国者导弹等武器装备,并写入1982年版《作战纲要》,以此指导美军作战与训练,为打赢海湾战争奠定了坚实基础。空地一体战开创了美军作战思想和实践的深远变革,成为以作战概念牵引战斗力生成的经典案例。

海湾战争后,“概念驱动”的创新模式逐渐推广,沿着“三条线”辐射到军内外。

第一条线是各军种主导开发的系列作战概念。主要是从本军种角度出发,研判潜在敌人和未来战场,提出陆战网、网络中心战、航空航天远征作战、由海向陆机动作战等大量概念,对作战样式、制胜机理进行重新定义,谋求打赢战争的新途径。军种作战概念由相应的军种职能部门提出,涉及跨军种问题时由两个军种的相关职能部门共同研究开发,从组织体制上保证了作战概念创新发展的稳定性和连续性。

第二条线是参联会主导开发的系列联合作战概念。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美军参联会陆续推出一些有影响力的联合作战概念。一是颁布《2010年联合构想》等文件,提出精确打击、全维防护、聚焦后勤等新的联合作战概念,强调在信息优势和技术创新的基础上,谋求全谱军事优势。二是建立联合作战概念开发的常态化机制性做法。2003年,首次颁布《联合作战顶层概念》《联合一体化概念》等文件。2006年,颁布《联合作战概念开发程序》,首次列出概念開发机构的职责清单,明确了工作流程、方法手段、转化途径等,将概念开发的主要做法以法规形式固化下来。

第三条线是学术界、智库或其他军队机构主导开发的作战概念。由于尚未建立相应的开发制度机制,这类作战概念的数量没有前两类那么多,但依然是重要组成部分。例如,1996年,美国退役军官哈伦·厄尔曼等7人组成研究小组,在研究报告《震慑:快速制敌之道》中提出快速主宰概念,得到时任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等在内的政、军界人士认可。2017年,美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公布了马赛克战概念,目前正深入地进行评估论证。

《2010年联合构想》提出的作战概念

地位作用

海湾战争后,美军对作战概念的实用价值和现实意义给予了充分肯定,进一步加快了作战概念的创新发展,并使其内化为理念、纳入条令、进入演训、物化为装备,在不同历史阶段先后服务于军事实践。

第一阶段(20世纪90年代):以作战概念引领军事革命。进入90年代,美军着眼提高联合作战能力,深入开展军事事务革命,逐渐构建起以“联合作战条令”和“联合作战概念”为两大载体的联合作战理论体系。联合作战条令是新军事革命的阶段性成果,联合作战概念则为其探索了前进方向,两者各有侧重,相得益彰。

该阶段开发的精确打击、快速决定性作战、网络中心战等概念,预测了信息时代联合作战的特点趋势,加快了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和C4ISR等系统的研发采办,推动了作战方式的革命性变化,使得联合作战效能显著提升。时任美陆军参谋长的戈登·沙利文评价称,技术进步是这场革命最为直接和外在的体现,深层内涵则是作战概念的运用。

第二阶段(2001年—2010年):以作战概念支撑军事转型。进入21世纪后,美国防部把加速军事转型作为第一要务,并将作战概念开发置于重要地位。美国防部2001年版《四年防务审查报告》提出,作战概念开发是军事转型的四大支柱之一,是“转型的发动机”,将对主要建设领域起到积极推动作用。

在条令方面,主要针对现有条令存在的不足提出改进建议,合理部分可能被纳入新条令;在组织方面,主要通过提出新的作战编组需求,为联合部队调整组织架构或模式提供建议;在训练方面,新概念进入指导性文件,可直接或间接影响演习训练;在领导力和教育方面,组织职业军事教育课程评估,将完成审批的作战概念列入军队院校将官班、高级士官班等培训班次,培养学员的前瞻性思维;在政策方面,把作战概念评估纳入联合战略规划流程,使其成为战略规划系统的中枢环节,直接影响参联会主席提报的优先发展项目、资源配置等建议方案。

第三阶段(2011年至今):以作战概念配合大国军事竞争。美军作战概念的开发强调贯彻国家战略要求,以国家安全战略、国防战略、国家军事战略等为根本遵循。

“亚洲再平衡”战略示意图

2010年之后,美国政府实施了名为“重返亚太”“转身亚太”“亚太再平衡”的战略调整,将全球战略重心向亚太转移。在此背景下,作战概念开发开始突出在该地区与大国爆发的军事冲突,重点考虑所谓的“反介入/区域拒止”威胁。为此,参联会开发了联合作战进入概念,海空军联合开发了空海一体战概念,陆军和海军陆战队联合开发了实现并维持进入概念,至今仍在完善之中。特朗普执政后,明确将中俄视为主要威胁和势均力敌的对手,将与两国的长期军事竞争视为国家安全的首要关切。为配合战略调整,美军先后推出一系列针对性更强的作战概念,以大国军事冲突为前提,对未来作战能力和作战样式进行预先谋划设计。

发展现状

与美军作战条令类似,作戰概念也是一个庞大精细的理论体系,对作战问题的阐述既有宏观的战略分析判断,也涉及具体的战术技术与程序。若以开发主体为基准,可区分为联合作战概念、军种作战概念、其他作战概念。

现行联合作战概念包括3个层级,分布于参联会颁布的30余份联合作战概念文件中。

其中,最高层级是联合作战顶层概念,主要阐述未来的战略环境、可能面临的风险挑战,以及联合部队的建设需求。2003年,美军颁布首份《联合作战顶层概念》(1.0版),目前完成了4个版本更新。现行的联合作战顶层概念主要是全球一体化作战,核心思想是要求全球部署的部队快速形成“跨领域、跨军种、跨机构、跨国家”型作战力量,以应对各种危机。

中间层级是联合行动概念,按类别分为6个系列,即安全合作、威慑行动、非正规战、大规模作战行动、稳定行动、国土防卫/民事支援,涵盖从和平时期、危机状态、战时、战后的所有军事行动,阐述了如何计划、准备、部署与运用联合部队。

支持性联合作战概念分成两类,分别用于支持某一个或多个联合行动概念,包括全球公域进入与机动(即升级版空海一体战)、一体化防空反导、全球打击等,主要阐述特定领域联合作战的特性及能力需求。这3个层级的作战概念纵向上依次指导,横向上相互支撑,从不同角度阐述了未来联合作战问题。

现行军种作战概念的代表性成果是多域战、分布式杀伤、联合机动战、敏捷性作战。

陆军的多域战要求地面作战行动向海洋、天空、太空、网络、电磁频谱、认知等领域延伸,通过调整力量态势、组建弹性编队、聚合作战能力,提升快速反应能力、灵活机动能力、联合作战能力。

海军的分布式杀伤概念主张“每艘舰艇都应配备进攻型武器,让巡洋舰、驱逐舰、两栖攻击舰和濒海战斗舰都能够刺向敌人”,在广阔的海域以分散的编队部署,生成分布式火力,在需要之时和需要之处对海域进行有效控制。

海军陆战队的联合机动战提出灵活编组陆战队空地特遣部队,将海军陆战队、海军部队及前沿部署的其他军兵种部队整合起来,将海军陆战队空地特遣部队与特种作战部队整合起来,探索作战力量运用的新模式。

空军的敏捷性作战提出了形成多域一体作战能力的五大要素,强调优化编组有人与无人系统,形成多种应对方案。

马赛克战是DARPA主导开发的前沿作战概念。2017年8月,该局战略技术办公室提出的马赛克战主张构建动态、协调、高度自主的可组合作战体系,创新指挥方式和作战样式,更高效地应对未来高端军事冲突。受该局资助,美国智库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对马赛克战进行了进一步研究评估,并于2020年2月提交了《马赛克战:利用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统实施决策中心战》研究报告,建议充分发挥人工智能、无人自主等技术优势,重塑兵力编组、作战样式等,掀起一场新军事革命,更好地准备未来大国军事冲突。

共性特征

美军现行的联合作战概念、军种作战概念或其他作战概念虽然各有侧重,但也不乏一些共同认识,在一定程度上预示着作战思想的发展趋势。此外,不同机构进行概念开发时,也形成了一些通行做法。

第一,瞄准未来战争,加强引领军事力量的运用与建设。美军最新的作战概念紧盯今后20年左右的战争,强调前瞻与设计未来战争,依据作战构想牵引能力,进而推动军事力量建设。在作战理论层面,以“战”促“建”,“战”“建”一体的特点比较突出。

美军联合作战概念的体系结构

美军联合特遣部队编组变化示意图

陆军多域战概念主要针对2025年—2040年可能面临的全方位军事挑战,提出了多域战的核心理念和3条实施原则,设计了7个方面的支撑性行动和关键能力,共包括130项具体需求,把“打什么样的仗”与“建什么样的部队”较好地衔接统一起来,确保作战力量运用有相应的能力,作战力量建设有相应的依据。

海军分布式杀伤概念设想在2030年前后,与具备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的对手争夺制海权。它从灵活编组、分散部署、主动进攻等作战构想出发,提出了增强水面部队作战能力的具体建议,包括支持造船计划和现代化策略,增强一体化防空反导能力,投资水面舰艇电子战项目等。

空军敏捷性作战概念设定的作战场景是2035年,针对多领域指挥控制、快速全球机动、全球精确打击等核心作战任务,提出了加强空战能力的19条措施。

第二,聚焦大国强敌,对未来作战环境的看法基本一致。美军现行作战概念普遍针对“势均力敌的作战对手”,对敌作战手段、作战空间、作战行动等方面的判断比较相似。

一是作战对象回归传统大国,认为中、俄正在不断缩小与美国的军事差距,作战能力越来越强,而且倾向于使用武力改变后冷战时期的安全秩序,对美开战的可能性持续升高。

二是作战空间进一步拓展,由陆海空天等有形领域向网络、电磁、认知等无形领域扩大,由海外战区向美国本土延伸,本土安全和指挥控制受到威胁。

三是作战手段日益多样,无人系统、精确制导武器、网络病毒、电磁脉冲炸弹等加快扩散,美军前沿基地、指挥控制网络、后勤保障设施等遭袭风险上升,传统的“作战进入”和“行动自由”等优势受到严重削弱。

四是作战行动更加复杂,与大国可能发生的武装冲突,既可能是高强度高烈度的军事对抗,也可能是在低于战争门槛的“灰色地带”进行的全面较量。

第三,强调跨域联合,寻求建立克敵制胜的新优势。联合是美军作战行动的显著特点,是其作战理论的共同指向。不同时期,联合的内在要求和外在表现有很大不同。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主要是空地联合,以空地一体战形式在战场全纵深打击敌作战力量。海湾战争后,美军联合作战指挥体制更加健全,联合作战条令开始成系列颁布实施,联合作战逐渐扩大到多个军种和多维空间,陆海空天一体成为该时期联合的基本样式。

当前,美军作战概念均把跨域联合作为应对新威胁的有效途径,即便是各军种作战概念也都强调超越单一军种范畴,筹划如何在联合作战中发挥自身优势,提出了聚合作战能力、联合机动作战、多域一体作战等思想,牵引联合作战向多主体、大范围、深层次的方向发展。跨域联合的显著特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联合主体增多,陆海空天网是基本力量要素。联合机动战概念强调,“要使用融入信息战的整体力量,以21世纪的联合作战方式,在陆海空天网5个领域击败敌人”。

二是联合范围扩大,前方与后方、不同领域深度融合。多域战概念指出,“美军关于纵深区、近战区和支援区的定义已经不再恰当,未来作战将超出现有框架下任何一个作战区域范围”。

三是联合层次拓展,战术级联合日益成为一种常态。马赛克战概念主张改变联合特遣部队编组模式,作战功能上由追求“大而全”向“小而精”转变,数量规模上由少数向多数转变。

第四,组织评估论证,让作战概念走进战争“预实践”。作战概念开发是理论与实践的统一,美军很少将其停留在纯粹的理论研究与争鸣层面。在概念开发期间或准备应用阶段,相关方普遍通过模拟推演、实兵演习等方式,求证其有效性和可行性,降低创新成果转化运用的固有风险。

2002年7月,美军联合部队司令部组织了一场代号“千年挑战-2002”的模拟推演,对开发中的反介入/区域拒止作战概念进行测试。由陆军中将贝尔领导的一支350人组成的蓝队,对抗由退役海军陆战队中将里佩尔带领的一支90人假想敌,共使用了40多个先进的计算机模型,最终蓝方航母战斗群未能实现作战进入,19艘军舰被击沉,包括1艘航母、数艘巡洋舰和5艘两栖船。推演进一步表明,定量和定性分析相结合的模拟推演,在完善作战概念开发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近期,美国智库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公布的《马赛克战:利用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统实施决策中心战》报告,专门阐述了马赛克战概念的评估工具和方法,指出经过多次推演,测试了人机结合的指挥控制系统、即时的兵力编组、以快制慢的决策和行动方式等,论证了马赛克战的潜在价值。

第五,注重动态调整,以备未来发展存在不同程度的变数。从以往情况看,美军作战概念经过评估论证后,大致有三大发展前景。

一是进入决策,提高对战斗力生成的贡献率。如快速决定性作战受到认可后,用于指导伊拉克战争的大规模作战阶段;常规全球快速打击概念经批准后,带动研发新型武器装备,近日美陆海军再次成功测试通用型高超声速滑翔体武器,并计划于年内列装;在多域战概念的影响下,美陆军正在试验编组多域特遣部队,研发最大射程为1850千米的战略远程火炮。

二是迭代升级,不断完善。如空海一体战军种作战概念升级为全球公域进入与机动联合作战概念。

三是停止使用,防止给军队建设带来负面效应。开发作战概念是美军谋划设计战争、抢夺未来战争主动权的一贯做法。然而,也存在过于超前、与现实严重脱节的问题。2018年4月9日,美陆军战争学院前院长斯盖尔斯少将撰文评论称,美军提出的极其宏大的作战概念,过高估计了技术装备发展成熟的速度,导致“未来作战系统”“21世纪陆军”等建设项目破产,给国防建设带来了巨大损失。这方面教训深刻,值得警惕。

责任编辑:葛  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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