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狗杂志在线 - 免费杂志在线阅读!
logo
当前位置: > 海外文摘·文学版 > 忽闻雨滴井边桐

忽闻雨滴井边桐

时间:2019-08-18 分类:海外文摘·文学版

小时候,家家饮用井水。

村里有三口泉井。家里常用的那口,在老屋西南。井体呈宝塔状,用85砖逐层垒起,壁间洇痕缕缕,挂满幽苔。地面用水泥碎石浇成圆形的井坛,经水常年冲刷,坛面龟壳似凹凸褶皱。一块大青石套着作井栏,青石中间镂空,表面光滑细腻,泛着白光。为防止树叶、尘埃落入,平时不用,用水泥船的密封舱覆盖着。

晨曦渐露,鸡鸣犬吠,村庄睡眼蒙眬。 “吱呀”的开门声响,最先步出的是勤谨的妇女。她们手提水桶、水盆、竹篮,快步来到井台,“哐当、哐当”,汲水倒入盆内。她们弓腰蹲着,头顶头,肩撞肩,挤作一团;个个捋起袖管,藕白的凝肌在晨光中晃动。边淘米、洗菜、浆洗衣物,边絮叨着家长里短。说笑声、哗啦啦水声、铅桶撞击声汇成晨曲,小村渐渐苏醒。

一根扁担,两只木桶,父亲晨起的第一件事,去井里汲水。往返几趟,把灶间的大水缸灌满。随后父亲抓一把生矾,撒入缸中,生矾溶于水中,细微的杂质凝结沉淀在缸底。放学归家,口渴的我奔到灶间,用铜勺在水缸舀一勺,“咕嘟、咕嘟”,一阵浪喝,撩起衣管抹抹嘴,舒口长气,清洌、甜润。

七月的江南,阳光炙烫,天空溽热。正值双抢大忙,上午10点钟,田间农事正酣,大人汗流浃背,喉间口渴冒烟。送水员阿根虎挑着两大桶水,一端是井水,放的是糖精、痧药水;一端是大麦茶。人未到,声音先到,“茶来了,茶来了!”阿根虎是个半聋子,生怕别人听不见,扯着嗓子,声音特别洪亮。听见阿根虎的声音,男女放下手头的活计,围到桶前,舀起冰凉的井水,“咕噜、咕噜”畅饮一番。男人喝完,在田埂坐下,掏出烟燃上,顺势休歇。村里的俗语“歇烟”,大概起源于此。下午两三点钟,整个田野热浪翻滚,似硕大的蒸笼,个个全身汗湿,迫需解渴。阿根虎送去的茶水,成了久旱的甘露。

村里老人时常叙说井花水的事。清早,首次从井里汲出的水,叫井花水。井花水有神奇的功用。父母一直絮叨,冬末春初,隔壁朱爷爷用糯米酿酒,酿的米酒又醇又香,远近闻名,都说他用的是井花水。酿酒当日清晨三四点,黑咕隆咚,他就在井边汲水回家,怕去晚了,井水的质量影响酒的口味。故事活灵活现,让人似信非信。后来读到古人的诗作,似乎对井花水有了至深的印象,苏轼有诗曰:“碧玉碗盛红玛瑙,井花水养石菖蒲。” 杨万里诗云:“旋汲井花浇睡眼,洒将荷叶看跳珠。”

井水融入了庸常生活,哺养着村里的男女老少。村里人依赖着泉井,一日离不开井水,日久生情,村里人对泉井有了特殊的情愫,产生了敬畏和虔诚。村里人常把井和门、户、灶、土视为家神,过年时都顶礼膜拜,从不马虎草率。大年三十那天,家家户户汲水担水,提前把水缸贮满。夜幕降临,爆竹声声。村里阿婆便聚拢井坛,祭祀井神。小方桌上摆上糕果茶酒,化元宝、烧纸锭,香烟袅袅中,行礼叩拜。随后的初一、初二,村里人不再汲水,为的是让井神歇息。

上世纪80年代,条件有了改观。村里人图便利和舒适,便在自家院子或天井掘井取水。我家天井的东南隅,有棵硕大的泡桐树,枝叶茂盛,巨伞般撑着,树下泥地湿漉黏稠。父母去外村央了掘井人,花几百元钱买来砖块、黄沙、水泥。动土时,还挑选日子,化元宝,烧纸钱,敬土地神。忙碌两天,在大树底下挖了一眼泉井。自此,家里吃上了自家的井水。

黄梅时节,阴雨绵绵。梅雨敲打着树叶,“滴答,滴答……”漫漫浩浩,不绝于耳。雨季来临,泉水似涌,汪汪一碧。井水的清洁卫生,生命攸关。父亲抽空去街上购来漂白粉。间隔时日,泼撒在水里,算是消毒,防止孑孓滋孽。不过,漂白后的井水,喝着,似乎总有那股异味,让人心生遗憾。

农历的年底,细心的父亲会花半天时间,用吊桶把井水汲干。然后攀竹梯下井,把井底的淤泥挖出,运到地面,黑黝黝的一堆。清理了井底,疏浚了泉眼,泉水汩汩,清澈似镜。

取水方便,井水的用途变得宽泛,单调的日子陡添了生趣。夏天时,泉井就是现成的冰箱,把香瓜、西瓜用网兜、竹篮系着绳子,置入井水,浸泡几个时辰。吃时捞起,握刀切剖,凉风飕飕,冰镇凉快。那时,中午的剩菜余饭不舍扔弃,就用碗盆盛着,放在竹篮里,浸泡在井水里降温,以免变质发馊,晚饭时继续享用。没有空调,夏日的傍晚我们用井水降温消暑。整桶整桶的井水泼洒在屋前门后的地上,井水流淌处,滚烫的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薄雾缭绕。罅隙间,泛出气泡,像螃蟹吐纳的泡沫。温度骤降,夏风拂吹,流淌着丝丝凉意。年轻贪痛快,常在井坛旁洗脚、洗澡。将满桶的井水,劈头盖脸满身一浇,肌体骤凉,通体滑爽,畅快淋漓。让父母撞见,会即刻招致严厉呵斥。父母警诫,井水冲洗会患关节炎,自小不注意,上了年纪发作疼痛,到时遭罪受苦,为时晚矣……

若干年后,小村通了自来水,喝上太湖水。管子通入屋内,取水愈加便利。家里的那口泉井也逐渐冷落一旁,无人问津。日子久了,便遭人遗忘。只有我客居他乡,难得回家总还惦念着,似乎昔日的情愫犹在,难以割舍。在泡桐树下探头凝望,踯躅低徊,怅然里忆起它种种的益处和曾经给予的欢快。几年前,村庄拆迁,推土机轰隆作响,黄尘漫腾,老屋夷为平地,那口泉井也随老屋一并湮没消失……

只有雨季来临的夜晚,偎依窗前,落寞无绪,恍惚间还似乎听到“滴答、滴答”——雨滴敲打泡桐的声响,让我思緒漫漶,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