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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池

时间:2019-08-18 分类:海外文摘·文学版

1

电视屏幕上,一位上了年纪、耳朵特别显眼的瘦个子女人正在接受记者采访。女儿被朝鲜人绑架,至今30年了,音信全无。屏幕下方打出的字幕显示,这个表情痛苦的女人名叫幸子,今年63岁。但高清液晶屏上映出的一道道刻在额头和嘴角的皱纹,让人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真可怜!这么多年,就一直在担心女儿的安危中度过,这一生不就毁了吗?”

柜台后,店主神野在嘀咕。我品着杯中的威士忌,点了点头。

“日本政府太软蛋了!应该采取强硬措施,把被人强行掳走的人质要回来。”

此时,位于西荻漥的酒吧“内奥弗比亚”(neophobia ,意即“新奇恐惧症”)内稀稀落落地坐着三个客人——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右边一声不响看着书的是我的同伴,还有一个脸生的客人坐在我的左边凳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内奥弗比亚”是一家只有熟客才光顾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吧,店主神野良常爱用音响播放自己喜欢的上世纪70年代流行的摇滚乐,用苏格兰威士忌招待客人,半是经营酒吧,半是自娱自乐。因此,坐在这里消磨时光的,基本上都是店主的朋友或熟客,包括像我这样算是店主大学时代的后辈。所以,在这样的氛围中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客,就让人觉得非常别扭。

我悄悄地问神野:“那人电视看得真是认真。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

店主从柜台里侧探出身子,无奈地笑了笑:“嗯,不速之客。我正准备放音乐呢,可他却……”

神野手里拿着个《粉红仙女》的唱片外套,一脸难色。

我斜眼瞄了一眼边上这个“不识山水”的男人。年龄四十左右,偏瘦。特别是脸部,双颊深凹,眼窝内陷,活像一个正在断食修行的和尚。大概是脸颊瘦削的关系,一双眼睛和耳朵显得特别大,让人联想到“吉娃娃”狗。他自始至终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中正在播放的这个至今仍无解决办法的人质绑架专题节目上。

毫无疑问,这个节目是这个客人渴望看的。就在三十分钟前,他先是推开“内奥弗比亚”酒吧的门朝里张望了下,在确认这里有大屏幕电视后才怯怯地走了进来。在要饮料之前,他就先提出能不能看电视播出的这个节目。禁不住这人恳求的眼神,店主打开了电视。接下来,那人便忘了手中的威士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并不时发出沙哑的叹声。

“其实,我也有个朋友遭遇了绑架。”

那人无意中朝我看来的双眸中流露出热切的神情。那是一种寻求别人同情的眼神。还真想不到!难怪他急着要看这档节目。

“你那朋友也是一样到现在还没有下落?”

神野用诧异的口吻问道。那人听了点了点头,接着说出了更令人吃惊的话:“失踪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人是我的哥哥。但我到现在还是相信,他們并不是被朝鲜人绑架走的,而是碰见了水怪。”

“水怪?”

我那刚才还只顾着看自己的书,对边上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的伙伴,这会儿也抬起了头——“水怪”这个词勾起了我的前辈鸢山久志的好奇心。

2

这已经是好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有的细节记不真切,请原谅。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濒临日本海的小城市里,那里的人把水怪称为“猿猴”。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见过“猿猴”,至今难忘。

对了,我叫饭岛升。那时,我有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名叫充。这个哥哥就是被“猿猴”掳走的,这我等一会就会说到,先说当时我家的人员构成。我的父亲名叫涉,在一所中学当理科老师,母亲在我还没懂事的时候就生病死了,据说,生的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也就是说我们一家是三个男人,住的是父亲的教员宿舍。

已记不清是什么季节了,印象中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的时候,应该是晚秋至早春之间的那些日子吧。近日本海的地方,一到冬天,天空常常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带着也影响到人的情绪,经常令人感到心情阴郁。出事的那几天,也是这种连续多日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鬼天气。

我的哥哥阿充在班级里个子最矮小,但人很活跃,善交际,爱运动,班里很多人都喜欢他。而我呢,虽然那时个子比哥哥高,却是个性格内向、好幻想的少年。相比在外面和伙伴一起玩耍,我宁可躲在家里一个人看书,然后发发呆,胡思乱想,所以,我那时没几个好朋友。

阿秀是我屈指可数的几个好朋友中的一个。每当放学后或休息日,我就常和阿秀一起外出探险。那时还是小学生,所谓的探险也谈不上有什么危险,比如骑着车去邻镇的火葬场看热闹啦,翻过学校后面的小山再走回来啦,等等,都是些很“小儿科”的玩意儿。

我和阿秀走得近,是因为双方的生活环境很相似,他也是单亲家庭,所不同的是他是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父亲离婚走了,家里的生活来源,全靠母亲在超市打工所得。

阿秀有一个大他五岁的姐姐,名叫由佳里。由佳里有一头长长的秀发,长得非常漂亮,就是精神上好像有点儿毛病。她虽到了上高中的年龄,却没去上学,也不工作,我白天有好几次在路上看到她无所事事地转悠。

阿秀似乎也不太愿意提起他的姐姐,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没去刨根问底。虽说是孩子,心里还是有他自己的秘密,不容别人揭穿。我记得,每当班级里那些没心眼儿的同学不怀好意地讥笑由佳里时,阿秀听了总会默默地流泪,但我相信,这些将阿秀说哭的同学,内心深处对由佳里是隐约抱着一种憧憬感的。

这话说起来也许有点儿矛盾,但正因为由佳里精神上有点不受控制,所以才会将自己喜怒哀乐的情感直接表达出来。只要你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就能感觉到她心中有多快乐。这是一个如同天使般纯洁无瑕的女孩子,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被她的魅力所吸引,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总之,那些讥笑由佳里的同学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们的爱慕之心吧。

我去阿秀家玩过几次。他的家并不大——不,说得具体点是很窄小,还有点儿脏,是那种普通住宅楼的一室户。他妈妈在超市工作,所以,白天不在家。没有大人监护,对我们孩子来说就是玩耍的好地方。虽说我们家也一样,但我们住的是教员宿舍,总觉得左邻右舍都在看着,怪不自在的。阿秀家的邻居好像单身的多,白天总是静悄悄的,闹点声音出来也没人注意。

有时由佳里也在家。只要她在家,我就玩得更来劲。一起做游戏的时候,由佳里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偶尔裙子会不小心翻起来露出大腿根。每当这时,我就觉得下腹蠢蠢欲动,遮掩起来是件困难的事,而由佳里看见我的窘相时就微微一笑,弄得我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其实,先于我哥哥充失去踪迹的,是这个由佳里。

一天早上,我正在家里吃早饭,阿秀匆匆上门。他气喘吁吁,神色紧张。阿秀平时总穿一件紫色的上衣,裤子也是同样颜色,这天也不例外。这个时候上門显然不是来找我玩,我连忙问他出了什么事。阿秀说,由佳里从昨天出门后到现在还没回家。

对阿秀的这句话,哥哥和父亲的反应比我还快。因过于吃惊,哥哥手里的饭碗“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碰翻了酱汤碗。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撒翻的豆腐和海带弄得满桌都是。父亲见状,脸部表情也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好在今天学校休息,你们都待家里别动,我去看看就回。”说着父亲就一头冲出家门,骑上车朝阿秀家赶去。这个时候,我才切身感到,危急时刻有大人在身边真好!而一边的阿秀,看着我父亲远去的背影,眼里却露出怨恨的神色。我想,他大概是在悲伤,节骨眼儿上自己没有一个可依靠的男性长辈。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父亲回来了。他把我们三人叫在一起,用极冷静的声音说,由佳里很可能是被朝鲜的特工绑架走了。大概是做中学教师的关系,父亲是在尽力保持平静的样子,但对于尚是小学生的我来说,“绑架”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还不甚了了,也不知道当时日本各地经常发生类似的事件,所以,听了这话,脑中浮现的景象是一个穿着红鞋子的女孩子在唱歌。我想,被外国人掳走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当时哥哥大概明白被人绑架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边抖着身子,一边像念咒语似的不停地说:“这不可能,不可能!”他的神态完全变了。

“阿充,你知道些什么内情吗?”

父亲质问道。哥哥听了眼角沁出了泪水,说他昨天曾看到过由佳里。昨天傍晚,由佳里在海边的松树林里散步,却没见到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可以推断,由佳里是在哥哥看到之后被人绑架走的。也就是说,要是不巧,连哥哥也有可能被人一同掳走。这样一想,哥哥的颤抖症好像传给了我,我的身子也抖个不停。

这个事件在当地成了一大新闻。县里调来了大量的警察,城里处处布防,戒备森严。校方也一再告诫我们学生,绝对不要单独去野外玩耍,不要走近海边。

但是,就像台风和停电一样,异常事态只会进一步勾起孩子跃跃欲试的好奇心,班级同学中,大家也好像总是一副激动、兴奋的样子。

记得好像是过了一个星期吧,大家都相信由佳里是被朝鲜人绑走无疑了。这段时间一直被关在家里不能外出的孩子终于憋不住了,慢慢地也出来找伙伴踢球、玩耍了。

我在家里读书也有点厌了,想找阿秀玩,就去了他家。当他家那幢住宅楼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身穿紫色上衣和裤子的少年正从楼里走出来。我知道,只有阿秀会穿这种奇怪颜色的衣服。因为相距还比较远,叫他肯定听不见,所以,我用力挥手示意,但他却没发觉,急匆匆地走自己的路。

我紧赶慢赶,尽管一路小跑,却还是追不上他。 这也不奇怪,在班级里,我最不爱体育活动,而阿秀的体育成绩总是数一数二。

走过了小学校舍,跨过了大河,阿秀继续朝镇外的山坳跑去,大概过了有一个小时吧,前面能看见“牧场”了。所谓牧场,那是我们小学生私底下对它的称呼,确切地说,那是县里的一个畜牧试验场分场,饲养着牛、猪和鸡等,以前和阿秀也来过。

正见阿秀快走到“牧场”的时候,突然从刚收割过的稻田里飞起一团黑影来,黑压压地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那是乌鸦。那几百只——不,甚至可能达几千只的乌鸦“嘎嘎”地叫着在头顶上盘旋,向入侵者示威。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乌鸦集聚在一个地方?这个念头一冒出,我立马觉得背脊冷飕飕的,周身的汗毛也倒竖了起来。

我听说过乌鸦是爱吃尸体的。当时就想到,那些乌鸦是不是正在啄食某个大型动物的尸体?或嗅到了腐烂的肉味正在寻找?那是猪还是牛?或者是……我没有勇气去确证正确的答案。

我越想越害怕,拼尽全力奔跑起来。那黑色的乌鸦群像是在嘲笑我,“嘎嘎”地叫唤着紧追在我身后。

阿秀怎么样了?我的视线搜索着前方。只见我的好朋友正朝着一座破旧的马棚跑去。

虽说那个时候“牧场”已不养马了,但直到几年前,这里还养着几匹马。徒有虚名的马棚地处“牧场”一隅,没人管理。阿秀去这个破旧的马棚干什么呢?如果他是为了进这个马棚跑来,那我倒是能追上他的,我一边跑一边这样想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件怪事。明明在前面奔跑的阿秀突然在马棚一侧消失了。从紧追在后的我看去,阿秀是在从左边靠近马棚的时候躲进马棚背后的,但却从马棚的右侧蹿出了一只小兽,是狸子。那只肥硕的狸子从马棚背后蹿出后,“哧溜”一声逃走了。这看起来仿佛是阿秀一瞬间变成了一只狸子。不,似乎应该是化身阿秀的狸子变回了原形。

不可能。我加快脚步朝马棚跑去。到达马棚最多也就一分钟后。我绕到马棚背后,只见那里有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是从外面上闩的,但门闩已不知去向,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

我急忙推开木门,一股无法形容的臭味扑鼻而来,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拼命忍着不适,上下扫视着马棚。马棚约莫10张榻榻米大小,地上满满地铺着一层干稻草,那肯定是养马的时候铺就的。马棚的三分之一处,搭着一个阁楼,阁楼上堆着稻草。

马棚里并不见阿秀的身影,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应答,可地上却丢着他脱下的紫色上衣和裤子,还有内裤和袜子。我忽然明白了,刚才看到的阿秀果然是狸子的化身,是狸子把我骗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的。

我顿时吓得缩成一团,拔腿就想逃走,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就像被人绑住了身体似的怎么也迈不开腿,我真想放声哭出来。后来,我也记不清是怎么挣脱束缚走上回家的路的。

当我晕晕乎乎地快走到家门时,突然看见前面有人向我招手,是阿秀。看见他身上的穿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仍是那套紫色的上衣和裤子。

我朝阿秀奔去,问他刚才去哪里了。大概是我问话的口气硬了一点,阿秀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说是下午一直一个人在家玩,实在无聊了,才来找我。

我把剛才遇到乌鸦袭击和狸子化身的事告诉他,阿秀点点头,并附在我耳旁轻声说:

“嗯,你阿升也是有灵感的人。我也是一样的体质,我信。”他接着说:“我姐姐根本不是被朝鲜人绑架走的。我知道,把她抢走的不是人,而是‘猿猴。”

我可不信有什么“猿猴”,但是看着阿秀认真的样子,我也不忍和他争辩,只是点点头问:“那……‘猿猴在什么地方呢?”

“在眼珠池。”

“眼珠池”是“牧场”边上的一个蓄水池,这怪怪的称呼是孩子们私底下的叫法,传说,水池常会浮出眼珠子来。我原本想听他说是在阿武川的深潭或明神池之类的地方,没想到是这个人工水池。大概是看我的神情有点失望,阿秀说:“不信的话,我们明天去看看怎样?”我听了倒有点犹豫起来,因为学校有过告诫:不要去“眼珠池”玩耍,那里很危险!

“担心的话,可以把你哥哥一起叫去,有中学生在,不会有事的。”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好拒绝了。于是便说定,明天我带着哥哥一起去“眼珠池”。现在想起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回家后,我和哥哥商量。他根本不信有什么“猿猴”,对我的请求只是从鼻腔里哼出几声笑声。不过,可能想到让两个小学生去“眼珠池”有点危险,最后还是以到那里自己只顾钓鱼为条件,答应一起去。哥哥爱垂钓,当年在阿武川钓上鲑鱼的事还登上了报纸。

一宿无话,次日便是决定命运的日子。我们决定骑车去“眼珠池”,步行要花很多时间,骑车大概20分钟。

到达“眼珠池”时,见阿秀已等在那了。他倒也想得周到,居然也带来了垂钓用具。相形之下,反而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的味道。我说服一到就想垂钓的哥哥,先一起寻找“猿猴”。

这个贮水池的水呈混浊的深绿色。这种颜色让人看了心里有点发怵,会产生水里正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往外偷窥的错觉,这便是“眼珠池”这一称呼的由来。

水池呈扇形,像一个小水库,大小和小学的校园差不多。水池的这边有一垛高十米左右、坡度缓和的土堆,是水池的堤坝,顶上用铁丝网罩着,上面挂着一块“危险!禁止入内”的牌子,但是对孩子来说,越是禁止的东西,就越是要探个究竟。也不知是谁先下的手,铁丝网的下部已开了几个口子,人趴着轻易就能钻进去。

水池越往里越狭窄,到最里面“扇轴”的地方,有一股水流潺潺流出,注入水池。水池这边堤坝下部有个水闸,当池中的水太满时,打开水闸能调节水位。想来这个水池应该是用于农田灌溉或抗旱的吧。

堤坝内壁是用水泥加固的,这里非常陡,再加上生了许多苔藓,用脚踩上去,不小心的话很有可能滑入池里。为方便下临水面,水泥斜坡上凿有阶梯。

阿秀领着我和哥哥走向第一级阶梯。浓绿色的池水已淹到从上往下数的第十级阶梯处,水位已是相当高了。水面上浮着许多水草。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水草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背脊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看,就是这个!”

顺着阿秀的手指,我看见阶梯边上并排立着两尊石像,一尊及腰高,一尊大概刚过膝盖处。我凑近脸去端详,大的一尊是戴着围嘴儿的地藏菩萨;小的一尊看着有点儿陌生:头上顶着个盆子,背上驮着个甲壳,脸部因风化看不清楚,似乎是模仿水怪的石像。

“怎么,你说的‘猿猴就是这个?”

我哥哥一脸诧异地问阿秀,我也觉得很扫兴,只是无奈地笑着,但听见阿秀说出下面这句话,我立刻收住了笑容:“不,这是为祭奠被拖进水里的孩子立的‘猿猴。”

我顿觉有一股温热的风拂过脸颊,笼罩天空的云似乎也垂得更低了,一阵胸闷的感觉向我袭来,而阿秀却在一个劲儿催我们快快下去,下到接近水面处好一窥池中秘密。他说这样才能看见微微露出水面的水怪的眼睛,“不过,绝对不能和‘猿猴的眼神交会,不然就会被拖入水中。”

这话把我吓住了,而我哥哥却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嘴里说着“是吗”,快步走下阶梯。

这时,水面出现几个同心圆的小波纹,大概是因为人一下子接近,把水里的水黾吓逃了。可能是波纹妨碍了观察,哥哥继续往下走。正当他弯下身的时候,阿秀突然用手指着水池中央大叫一声:“啊,‘猿猴!”

我连忙朝阿秀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听见近处发出“咚”的一声。接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出现在我眼前:啊,我哥哥的右脚正被拖下水去!

哥哥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快放开我!”但是因为是好使的右脚被攫住了,他显然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我想着要去救他,可巨大的恐惧感把我牢牢地钉在了阶梯途中。我看见哥哥的前方约两米处有一双眼睛正朝这里瞪着。我没看错,“眼珠池”真的有鬼怪栖息着。

就在我动弹不得的间隙里,哥哥的右脚渐渐沉入水中,水没到了膝盖处。这时候身后的阿秀越过我,快步冲下阶梯,想从背后抱住我哥哥,但是,要将已失去平衡、单足站立的哥哥抢回来,单靠阿秀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行的。我哥哥就这么眼睁睁地被拖进了水池中。

“阿升,快去叫大人来!”

听见阿秀急切的喊声,我才回过神来。我慌忙跑下堤坝,飞身跃上自行车,朝父亲的学校赶去。

这条路可真长!我从没这么焦急过,也从没体会到自己是这么无能。当好容易到达学校一头冲进教员室的时候,平时缺少锻炼的我觉得心脏都快要破了。

在向目瞪口呆的父亲说明了事情原委后,我哀求他赶快去“眼珠池”看看。父亲弄明白是哥哥出事了,赶紧报警,随后用自行车载着我,飞快地朝“眼珠池”驶去。

回到“眼珠池”的时候,看见阿秀正一屁股瘫坐在堤坝上。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大概是他蹲在那尊“猿猴”的石像边大哭过了,滴下的泪水把整座石像都濡湿了。

我离开这里大约有30分钟,阿秀说,这段时间里我哥哥没有浮出水面过。一会儿,凄厉的鸣笛声由远而近,警车来了。

警察听着我们诉说事情的经过,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当即决定放掉水池里的水,傍晚就动手!

但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直到把水池里的水放尽,各个角落都搜遍了,也没有发现哥哥的尸体,当然也没发现有什么“猿猴”。

警察说,你们俩肯定是看错了。我坚持说是自己亲眼看见哥哥被拖下水的,不会错。我费劲口舌地争辩,慢慢地,警察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大概是怀疑我和阿秀与哥哥串通好了在耍弄大人。

可是,过了好几天哥哥也没有回来。虽然他沉入“眼珠池”是件毫无疑问的事,可那个时候父亲也不相信我的话了,而且开始认为,哥哥也像由佳里一样是被朝鲜的特工绑架走了。

警察似乎也认同父亲的判断——哥哥肯定是被朝鲜人掳走了。

但他们是错的。哥哥被水怪拖进水里,那情景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3

饭岛升结束了他长长的叙述。那真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讓人无法相信。我端着酒杯,正考虑该如何发表我的看法的时候,只听见坐在我右边的同伴用热切的口吻问道:“那眼睛是长什么样的?”

“呃?你信我说的?”

看来,他以前不只在一个地方讲述过这个遭遇,只是谁都不相信他的话。大概是因为得到了旁人热情的回应,饭岛升离开他的席位,往我这边挪了挪。

“刚才你说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水池中的眼睛,但我现在无法断定它真的是水怪的眼睛。它看上去像什么?我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

我的同伴鸢山久志是酒吧店主神野的大学同学,也就是我的前辈。大学时代,他是学生社团“野生生物研究会”的负责人,毕业后曾在一家出版社干了十多年,现在好像是个自由撰稿人。据他自己说,写作不过是一种赚取生活费的手段,他真正的本业是个“观察者”,是爱宅在家里的“野外观察者”。

“等……等一下,让我仔细想想。”饭岛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搜索旧有的记忆。“我记得,乍一看,像是猫的眼睛,但真要问怎么个像法,我倒也说不清了。”

“哦、哦!”“观察者”不住地点着头。

难道他真的相信这世上有水怪存在?

“鸢山君已知道水怪的原形是什么样的?”

神野替我说出了我的疑问。

“嗯,算是吧。只是觉得荻城这个地方到了冬天,就很难说了。”

话题突然转向,让我跟不上鸢山的思路。

“那是位于山口县北部的一个城市,历史上曾是长州藩的大本营。那地方因吉田松阴的私塾、松下村塾而出名,曾经走出过如高杉晋作、久坂玄瑞、伊藤博文、山县有朋等幕府末期至明治维新期间叱咤风云的人物。我对历史没什么研究,但这个还是知道的。”

“啊,咱并不想听你说有关荻城这个地方的事,刚才饭岛先生也没提起过荻城吧?”

“是的,我只是说濒临日本海的小城市。”饭岛附和我说。

真是这样。所以,饭岛刚才叙述的时候,我下意识中想到的是新潟县和北陆三县(指福井县、石川县、富山县——译者注)。

“把水怪称为‘猿猴的应该是四国、中国地区一带,所以,我认为该是在山口县。”

“等一下!中国地区靠日本海一侧的该是岛根县和鸟取县吧?为什么说是山口县呢?”神野不解地问道。

“因为有山鸦光顾啊。”

“山鸦?”

“山鸦是雀形目鸦科的一种候鸟,在日本是成群结队地飞到西日本一带过冬的。饭岛先生看起来应该和我差不多年龄,小学五年级该是三十年前左右吧?在上世纪70年代,只有在九州北部和山口县才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山鸦。岛根县也有记录观察到单只和几只在一起的山鸦,但那里真正观察到成群的山鸦,最早的记录是1984年。再后来,山鸦的分布范围就越来越大,到如今,整个关东平原都能很容易地观察到。”

听着鸢山侃侃而论,饭岛睁大了眼睛。这点知识,对于“观察者”来说只能算是最起码的常识。嗯,让我来试试他的功底。

“你怎么知道当时袭击饭岛先生的乌鸦是山鸦,会不会是大嘴乌鸦或者小嘴鸦呢?”

“不可能。那不是归巢的时间,不会有成百上千的大嘴乌鸦或小嘴鸦聚集在一起,因为它们没有这种习性。饭岛先生看到的乌鸦是在收割完的稻田里吧?那是白天在稻田里觅食。山鸦在对马被称为千羽鸦,就是因为它有明显的群居习性;它叫起来是低沉的‘嘎嘎声,而不像大嘴乌鸦尖锐的‘咯咯声;它的饮食习性……”

鸢山口若悬河,说个山鸦可以说到没完没了,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头:“鸢山君,我明白了。三十年前,成群的山鸦只能在中国地区,也就是山口县才可以看到。那么刚才饭岛先生说,他哥哥钓到过鲑鱼,山口县有鲑鱼吗?”

“有啊,”鸢山不慌不忙地说,“西边的福冈县那珂川水系,南边的茨城县利根川水系都有分布。不过,山口县一带数量很少,如今鲑鱼已被列入该县濒临灭绝珍稀物种一览表中。”

“说得没错,”饭岛接住话头,“鲑鱼已变成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所以钓到才会成为一大新闻。”

“你哥哥是在阿武川钓到鲑鱼的,是吧?”

鸢山越过我的脑袋询问饭岛,饭岛点点头。

“阿武川是流经荻城市中心的一条河流,以前我去见岛观察鸟类时曾去过荻城。”

原来,鸢山春秋季节常去日本海一侧的离岛观察候鸟,这些离岛因独特的地理条件,常常吸引从大陆飞来的珍稀鸟类,见岛就是位于荻城海域的一座离岛。鸢山从饭岛口中的“阿武川”就推导出事件的发生地点在山口县的荻城,靠的是他肚里的知识储备。

“鸢山君,这水怪到底是什么呀?”神野最关心的还是这个水怪究竟为何物。鸢山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看没什么神秘的,就是水獭之类常见的动物吧。”神野撇撇嘴说。

“我可不这么看!”鸢山大声说,“自古以来,日本水獭就被人看作水怪的化身,但是,原先一直认为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日本水獭,到了1954年只有在本州才看得见它的踪迹。最后的可靠记录是1983年人们在高知县回收到一具水獭的尸体,所以,当时如果在山口县发现水獭的话,引起的轰动绝不会亚于钓到鲑鱼。”

说着,鸢山一口喝干了酒杯里的健力士啤酒,颇为不满道:“老弟!怎么只有这一种重口味黑啤?算什么酒吧啊!”神野无奈地笑了笑:“这里可是苏格兰酒吧啊!”说着又在他的酒杯里斟满了生啤。

“水獭是一种和黄鼠狼很相像的动物,再怎么想象也和水怪搭不上关系呀!”听我的口气有点不服气,鼻尖挂着啤酒泡沫的鸢山便卖弄起他肚里的货色来:“像狐狸、狸子一样,人们相信,水獭也会迷惑人。还有,水怪的化身,除了水獭外,还有猴子和甲鱼。”

“你是说把我哥哥拖下水的会是王八?”刚才一直在边上听着我们争论的“吉娃娃”男人此时睁大了眼睛問。

“不,不是。”鸢山断然否定,“虽然鳖的性情暴烈,一旦咬住什么东西不肯轻易松口,与其他龟类比起来,它头颈长,攻击性强,但是再大的鳖,它甲壳的直径也就三十五厘米吧!就算是五十厘米大的巨鳖,它也没法将一个小孩子拖进河里。”

“对啊,”饭岛舒了一口气,“就算是被王八拖死的,可我们也没看见哥哥浮上水面呀。再说,当时看到的并不像是王八的眼睛……”

鸢山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黑啤,将身子转向饭岛,“我感佩的是,在民间人们居然能把甲鱼是水怪的化身编得头头是道。说实话,你刚才说的情况,我更相信是漩涡作的怪。”

“漩涡?”

饭岛脱口而出。他有这样的反应一点不奇怪,神野应该也是一样。鸢山说话跳跃性太大。

“可那个时候池塘里并没漩涡呀!哥哥是在平静的水面上被拖下水的。”

就像是早料到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似的,鸢山竖起食指:“没错,漩涡只出现在有水流的地方。因此,只有在河流中才会有漩涡。静止不动的池塘一般不会出现漩涡。那个时候有没有拉开闸门进行放水呢?”

“没有。我在堤坝上上下下观察过,闸门是紧紧关着的。只是后来,为了寻找哥哥的尸体,才放的水。”

饭岛语气肯定地说。鸢山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说,你认为,你哥哥的失踪和漩涡没有关系。好吧,那还有刚才说的眼睛的事。就像台风有台风眼一样,漩涡中心也有漩涡眼。那你也觉得不会看走眼吧?”

是啊,那浮在水面像猫眼一般的双眼会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那到底是什么眼睛?”

神野急不可耐地问。鸢山不改他不急不缓的口气,将头转向柜台一边,直起手腕撑住下巴:“是水龙王。”

“什么水龙王?”

对我的问题,鸢山的回答够简洁:“就是蛟龙。”

“刚才说水怪,现在来个蛟龙。虚幻的生物还真多。”

已对讨论完全失去兴趣的神野关掉早已结束新闻节目的电视机,将《粉红仙女》的唱片放在唱机的转盘上。

“那可不是什么虚幻的吧!”

鸢山的话听起来有点不服输的味道。

“请告诉我,那眼睛究竟是啥东西?到现在我还常常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饭岛用哀求的眼神看着鸢山。

“请给我一点时间。这样吧,后天这个时间你再到这里来一次,我可以为你解开眼睛之谜。”爱宅家的“野外观察者”微微点着头道。

“后天?好的。”

饭岛的脸色变得开朗起来了,他结了账后离开了酒吧。直到最后他都没喝过一口威士忌酒。

那奇怪的客人走了之后,我问鸢山:“你就这样轻易答应他了?”

“没问题!”鸢山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对了,猫田小姐,你想不想去拍一张高丽橘的照片?”

4

就这样,一个意外的机缘,成全了我一次山口县荻城市的踏访。

对了,我该介绍一下自己。我的名字叫猫田夏海,是植物专业摄影师。年龄嘛,嗯,如果是四舍五入的话,也就是四十吧,呵呵!大学时代因加入了野生生物研究会,我结识了几个奇人怪人。不过,我可是个品行端正、容貌秀丽的单身女子。

对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橘吧?就是“左近之樱,右近之橘”中的“橘”。传说,京都御所紫宸殿前植有两株树,左侧为“左近之樱”,右侧为“右近之橘”,现在还能看到那株橘树。这种植物现在已经很难在别处看到了。

橘属日本特产的柑橘类,学名是Citrus tachibana,乍一看很像温州蜜柑,但其果实酸涩,无法食用,现在只有在九州、四国等气候温暖的沿海地区有野生的橘。

与这种橘长得很相像的是高丽橘。这种属柑橘亚科的植物更稀有,只有在韩国的济州岛和日本的荻城市才能看到。它的学名就是由日、韩两国国名的拉丁文组合而成:Citrus nipponokoreana。当然,它也是一种濒危物种,是国家天然纪念物。作为植物摄影师,我很想留下它的倩影。

日本国内唯一一个高丽橘的野生地荻城市虎崎在笠山的北侧。笠山以世界上海拔最低的火山而出名,标高只有112米,活像一座豪族的古墓。

走在笠山喷火落下的熔岩因海水侵蚀而形成的岸边,不时可看见高丽橘的身影。高丽橘与橘杂生在一起,只是它的叶子稍大,而现在正好是开花季节,两种橘树开的都是小小的白花,不仔细看还真辨别不出来。我给橘和高丽橘拍完照后,便去完成鸢山所托之事。

在从高丽橘野生地返回的路上,我越想心里越不爽。鸢山昨天晚上信口开河,把水怪从鱼儿说到漩涡,最后又说是蛟龙,却把实地调查的事推给我做。原以为他会和我同行,没想到这个怪人却说:“明天我得把那篇有关蟾蝽科昆虫新发现的论文写完,还是你一个人去吧。”什么蟾蝽科昆虫?这种名字拗口的怪虫难道比我还重要吗?算了,不去想它了!

也许是一生气就有了动力,我很快就返回到笠山的入口处,所花时间比进来时短得多。眼前就是明神池,昨天饭岛也提到过,我进来时倒没注意。

鸢山把要调查的内容都给我记在了纸上。总之,要找到、了解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这件怪事的人,然后确认几件事。

现在的日本变化很大,要重新调查三十年前发生的事谈何容易。尽管只是个地方小城市,但经过三十年岁月的洗礼,也早已物是人非了吧?

我首先要找的是“眼珠池”。“眼珠池”并不是正式名称,所以,地图上是找不到的。那个被称作“牧场”的县畜产试验场也早已搬迁,沿途打听了好几个人,才终于知道大致的方位,可到那里一看,连个水池的影儿都没有。

早年是郊区农田的那一带,如今已成了新兴住宅区。我试着拉住几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人打听,谁知道都是搬遷到这里不到十年的居民。

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接待我的是比我年龄小的警察,对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显然不甚了了。当我请他帮我查一下在这一带居住时间超过三十年的有哪些人家时,又被以不能泄露个人信息为由婉拒了。

但我本就是个不轻易认输的人,我的好奇心,还有对自己行动力的自信促使我不愿轻易放弃。拐进一片看似很有些年头的公馆老宅,我开始将自己转换成刺探情报的“间谍”角色。探访了近十家住户,才总算获得一些有参考价值的信息,最大的收获是遇到了一个曾经是由佳里中学同学的女子。

“你是说那个绑架事件?我记得很清楚呢!”那女人说,“和我同岁的由佳里是在越浜被人绑架走的,当时是个轰动新闻,学校里大家也一直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当时公开的说法是被人绑架走的,但私底下也在流传是被水怪掳走的,是吧?”

“你说什么?”女人睁大了眼睛,“谁在散播这种谣言?水怪?真好笑!明明是被朝鲜人绑走的嘛!那是由佳里的妈妈亲口说的。”

这个女人显然毫不置疑地相信由佳里是被绑架走的。

“是吗?那由佳里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呢?她的妈妈和弟弟应该还在吧?”

“嗯,田中后来……”

女人歪着头,显出一副竭力回想很久以前的往事的样子。看来,由佳里和阿秀应该是姓田中。

“后来怎样了……嗯,真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慢慢没了声息,毕竟是家里失去了一个最能赚钱的人。”

“最能赚钱的人?你是说由佳里吗?”

“是啊,”说着,女人用手掩口低声道,“你不知道?她当年干的就是靠身体吃饭的活儿!”

“靠身体吃饭的活儿?”

“是啊。和男人睡上一觉,然后获得点好处。你想,光靠由佳里的妈妈赚钱,怎么养活一家人呢?”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卖淫这件事本身就难以置信,更别说当年的由佳里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这世界上看来真有那种通过和年幼的孩子发生性关系来获得快感的变态男人。难道由佳里是这样赚钱来维持家人生计的?眼前虽然是个陌生的女人,可我却再也不想继续伤害由佳里的名誉了。我连忙转变话题问:“那你是不是知道,由佳里之后,还有一个初中男生也失踪了?”

“啊,那是饭岛老师的儿子,好像叫阿充。”

这个爱说话的女人一见话题转到饭岛充身上,似乎有点兴味索然,她似乎很想继续谈论一些由佳里的事,可要知道,我并不是为了听长舌妇的街谈巷议才到这里来的。

“说到饭岛老师,你初中时也是跟着饭岛涉先生念书的吧?他是理科老师?”

“是的,他还是我们初三的班主任呢。老师长得帅帅的,很受女生的喜欢。啊,对了,由佳里也在这个班级。”

看来,饭岛升的父亲当年是由佳里的班主任,所以,当他一听说由佳里出事了,才会脸色大变赶往她家。至于自己的学生卖淫的事,他作为理科教师,不知是不是知道?

“饭岛充失踪的时候,也没有人说是水怪掳走的?”

“怎么又来了!哪来的水怪?”女人不屑地笑了笑,“看来,这个谣言还真传得有模有样。当时他弟弟证实说是在越浜第二蓄水池不见的,所以,好像还抽干了池里的水。”

这女人的记性还真不赖,居然记得“眼珠池”的大名叫越浜第二蓄水池。

“水池里没发现什么?”

“是他弟弟瞎说一气啊!这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熊孩子就是个大草包嘛,还爱撒谎!所以,饭岛老师自己也相信,他儿子和由佳里一样,是被朝鲜人绑架走的。唉,饭岛老师真可怜!”

“是啊,靠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难道真的是因绑架失踪的吗?我心里这样想着,嘴上附和着女人,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大感意外:“嗯,其实最悲惨的还是他本人。”

“他本人?你是说饭岛涉先生?”

“是啊,他才确确实实是溺死在水池里的。”

“溺死在水池里?就是那个‘眼珠池?嗯……越浜第二蓄水池?”

“是啊,你不知道?”

我顿感一阵晕眩。溺死在“眼珠池”里的,不是饭岛充,而是父亲饭岛涉。大概是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女人便滔滔不绝地说起理科老师溺死在水池中的经过来。

“记得那是阿充被人绑架那年夏天的事。几个小学生去水池玩耍时发现了浮在水面上的饭岛老师。自从阿充失踪后,老师处于精神忧郁状态,所以怀疑他是自杀,但最终好像是确认意外失足身亡。那个水池的斜坡很陡,大家都知道那地方很危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死去多日,尸体腐败发臭,一部分还被什么动物吃掉了,真的好惨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脑子一片混乱。

“会不会是被水怪吃了?”

“你这人怎么了?老是水怪水怪的,哪有这种东西啊!有的说是老鼠啃的,也有人说是王八咬的,各种说法都有,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那阿升后来呢?一连失去了父亲和哥哥……”

“不太清楚,听说好像被什么亲戚接走了……”

那天饭岛升为什么只字不提父亲的死?他只说哥哥是在“眼珠池”溺死的,而照眼前这个女人的说法,溺死的该是他的父亲。是他自己搞错了,还是这个女人的记忆出了差错?不要紧,到底哪个说法是对的,到图书馆查一下地方报纸的缩印版就清楚了。

“那个水池后来怎样了呢?”我问。

女人抬头望向远方。

“填了。当时那地方就规划要建设住宅区,因为周边没有什么农田,也就不需要什么农业灌溉用水,所以,后来抽干了水池,推倒了堤坝,造了不少房子。那一带早已面目全非了。新搬迁过来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原先是个水池,而且还是个淹死过人的水池。”

女人说着,嘴角浮现一丝窃笑。

这女人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倒给我提供了不少信息。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打听,虽然鸢山再三叮嘱一定要弄清楚,但我不知原因是什么。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冒昧请教,有没有听说这附近有温泉?”

女人听了一脸惊讶。

“啊,你连这事都知道!”

“有温泉吗?”

“确切地说是曾经有过。荻城边就是阿武火山群,有很多像笠山这样的小火山,所以,随便找个地方挖一下就保不定有温泉冒出来。这里两公里外的山坡边就有温泉,可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初政府是盘算着把温泉当作旅游资源来吸引游客,只是这里离开荻城市中心太远。后来,市区也不断挖出了温泉,这里就慢慢冷落了,已经废弃两三年啦。你要是为找温泉来这里的话,那会失望的。”

收获不少。我郑重谢过后,向女人告辞了。

第二天,先去图书馆查阅报纸。女人的记忆没错,1978年8月7日,溺死的饭岛涉尸体被人发现。尸体被打捞上来时人们看见,他的右手指和鼻子已被什么动物啃掉了。

得到这一确切的信息后,我就连忙返回东京。

5

当天晚上,我在西荻漥的酒吧“内奥弗比亚”向两位前辈汇报了调查结果。

当听说饭岛升的父亲饭岛涉溺死在“眼珠池”这事时,神野表现出非常吃惊的样子:“为什么上次饭岛升没有说起这件事?”

一旁沉思不语的鸢山却是心不在焉,只是随口敷衍道:“是呢。”神野似乎已习惯老朋友的冷淡态度。

“看来你也有吃惊的时候,看你前天还在夸夸其谈,说什么水怪是漩涡啦,是蛟龙啦,我都插不上嘴。”神野一边调侃鸢山,一边为我调制“麦克伦单一麦芽”威士忌酒。最近我特好这一口。

“给,我请客,算是奖励你了!”

“谢谢老板!”

我接过满满的一杯威士忌,接着又向鸢山“邀功”。

“鸢山前辈,我干得还不赖吧?”

“这么快就完成了调查任务,不愧是行动力一流的猫田小姐。”

听见很少夸赞人的“怪人”这样评价,我心里美滋滋的。

正在这时,酒吧的门开了,随即出现了那张怯生生的“吉娃娃”脸。饭岛升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此人中等个子,看上去却是一副贫寒相,大概是这张干瘦的脸的缘故吧。

饭岛哈腰打着招呼,走进酒吧后在鸢山边上的凳上甫一坐下就开腔问道:“怎么样,眼睛的真面目弄明白了?”

对来客什么饮料也没点,神野倒也不介意,跟着追问:“是呢,水怪的真身到底是什么?快说出真相吧!”

“对,”鸢山转身面对饭岛,“眼睛的真身其实就是蛟龙。”

前天晚上鸢山就已这么说了。在得知了我的调查结果后,他还这么认为吗?那蛟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又拿出这种虚幻的东西来忽悠人!用虚构的生物来解说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所谓水怪,能解决问题吗?”神野立即表示了他的不满。

“你能肯定蛟龙真的没有?”鸢山反问道,“蛟龙是怎样的动物,你知道吗?”

“长得像蛇一样的水神?”

“没错。在日本有所谓的‘八岐大蛇;中国稍有不同,一般所说的蛟龙是四足的。”

“就是龙嘛!”这个我也知道。

“对,蛟龙是龙的一种,或者说是龙尚未成形的一种生物。饭岛在水池中看见的就是与中国的蛟龙很相像的动物的眼睛。”

“你是说……鳄鱼?”

听我半信半疑地这么一问,鸢山立即露出赞许的神情,就像老师听见学生说出了正确的答案一样。

“說得对。只在水面上露出眼睛,而且看上去还像猫眼一样。饭岛先生能联想到猫眼,那就有可能它的瞳孔是纵向细长的,鳄鱼的眼睛就是这个样的。”

“鳄鱼?”饭岛半张着嘴,“‘眼珠池怎么会有鳄鱼?”

“现在有很多人把爬虫类动物当宠物养,有人养锦蛇,也有人养鳄鱼。这种东西小的时候看上去很可爱,但一般爬虫类动物都比较长寿,只要不断给它喂食,就越长越大,最后就没法应付了。特别是生性凶残的鳄鱼,长大了以后,靠个人根本没法驯养它,只好丢弃。丢在哪里?就是附近的河里或池塘里。”

确实,以前是听说过在公园的池塘或下水道中发现鳄鱼的新闻。这样想来,水池里出现鳄鱼是有可能的。

“对了,还有温泉!”

“温泉?”

看见饭岛一脸疑惑,我便把调查后得到的结果告诉他。

“在‘眼珠池——正式称呼是越浜第二蓄水池——附近是有温泉的。饭岛先生的哥哥出事后不多久,那里就被人发现有温泉,而在这之前,附近山中的温泉有可能已流入水池,也有可能是地热的关系,那里的水温比较高。”

“我也这么想,”鸢山接口道,“所以,到了冬天,水池就会有鳄鱼栖息。多数会是短吻鳄,也有可能是扬子鳄或密西西比鳄。”

“你的意思是说,是鳄鱼吞食了我哥哥,所以即使放尽了水池里的水也找不到尸体?可问题是水池放尽了水,也没发现鳄鱼呀!”

“你上次说,有小河通那个水池,是吧?那么,如果打开水闸,水位下降的话,鳄鱼是会转移到有水的小河里去的。再说,鳄鱼是水陆两栖动物,爬上岸后躲在枯叶中也是难以被人发现的。”

“但是,就算鳄鱼能这样逃脱,你还是没法解释刚才饭岛的疑问,它囫囵吞食了饭岛的哥哥?”神野说出了他的不解。

“鳄鱼与蛇不同,它无法囫囵吞下较大的猎物,只能用尖锐的牙齿撕咬开后慢慢吃下。也就是说,鳄鱼吃人后,必定会留下人的碎骨。水池放尽水后,没有发现人骨,这是让人觉得奇怪的。”

说到这里,鸢山的口风似乎有点变了。他究竟想说什么呢?

“如果饭岛充是遭到了鳄鱼的袭击,那么水池中的水立刻就会被染红,不管池中的水有多混浊,饭岛升应该是能看见的。”

“鸢山君,你到底想说什么?”神野憋不住提高了声音。

“好吧,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一个劲儿地追问,水怪的真身到底是什么吗?”

“啊,你不是说是鳄鱼嘛,刚才还说来着。”

“我刚才是解答饭岛升的疑问,说的是浮在水面上的眼睛是何物,而将饭岛充拖进水里的水怪究竟是什么,我还没说呢。”

怎么?难道将饭岛充拖下水的水怪和当时浮在水面上的眼睛不是同一个东西?那水怪的真身……

“水怪的真身就是‘猿猴。”

“嗯?”

我简直没法理解鸢山这个怪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神野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只有饭岛升,像是遇到了什么鬼似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你们忘了上次说的水池边有模仿水怪的石像?‘猿猴就是那东西呀!对吧,饭岛先生?”

面对这突然提出的问题,饭岛升显然处于无法回答的状态中,好似被什么恶魔缠住了,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于是,鸢山开始耐心地解说起来,那样子就像是在为理解能力较差的小学生补课。

“那天,水池的水位比较高,水淹到了从上数起的第十级阶梯。这一级台阶上应该搁有用尼龙做成套索样的白色透明渔线,而渔线的另一端结扎在‘猿猴石像上。饭岛充下到水面的时候,他的右脚伸进了套索中。恰在这时,石像滚落进水中。随着石像沉入水里,渔线绷直,也抽紧了套索。这样,石像把渔线拽进水里,而脚上缠着渔线的饭岛充也失去平衡,被拖入水池中。石像高及膝盖,分量不会轻,人再挣扎也没用,饭岛充就这样被淹死在水里。”

鸢山的话出乎意料,我一下子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鸢山君,这是谁使的坏呢?”

“毫无疑问,是阿秀。”

饭岛升的好朋友阿秀谋害了他的哥哥饭岛充,鸢山揭开了真相。听到如此突如其来的结论,饭岛升会是怎样的反应?我止不住朝他看去,只见他那张“吉娃娃”似的脸一片苍白。

“你有证据吗?”神野问,“还是小学生的阿秀,会使出这样恶毒的手段来?”

鸢山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

“当然有。首先,那天阿秀是带着垂钓的工具先到现场的,他应该也带上了渔线;其次,他有充裕的准备时间;第三,催促饭岛充走下堤坝尽量临近水面的,也是阿秀。他引诱饭岛充走入他设置的陷阱中。前天说,当时,饭岛充临近水面的时候,水面上突然漾起了波纹,说那是水黾受惊逃走引起的,这不可信。那时候可是冬季!水黾在冬天是上岸躲在落叶下冬眠的。波纹很可能是站在堤坝上的阿秀投掷砂粒引起的,目的是促使饭岛充把注意力从自己的脚下转移到水面上。”

说到这里,鸢山停住话头,来回扫视我们这三个“听众”的脸,确认我们都在屏息等着他把话说下去之后,才脸露得意之色继续他的推理。

“后来,阿秀叫了一声‘猿猴!把饭岛兄弟俩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水池中央,趁机弄翻了石像。石像很沉,应该是借着钓竿撬动的。石像掉进水中发出了声响。”

是的,前天“吉娃娃”也说到当时近处传来“咚”的一声,难道是石像落水的声音?

“饭岛充中招后,是阿秀抢在饭岛升之前冲向他哥哥,他装着去救饭岛充,实际上是推他下水。饭岛升在阿秀的背后,当然看不清阿秀的动作。”

难以置信!可是这么多的证据放在眼前又不能不信。

“但是,阿秀为什么要殺害饭岛升的哥哥呢?”

“这个,我倒还真不知道。”鸢山皱紧眉说,“但可以猜测,他恐怕是复仇。”

复仇?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想?

像是猜到了我的疑问,鸢山紧接着说:“我想,这该是为了报姐姐由佳里被饭岛充杀害的仇吧。”

是饭岛充杀死了由佳里?!我突然有一种胸口被人猛抓一把的感觉。

就在这时,耳旁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声,声音大到让人止不住要掩住耳朵。是饭岛升在叫喊,震耳欲聋的叫声在封闭的酒吧中不停地回荡。

叫声戛然而止后,鸢山用手指着饭岛升:“看来我没说错。你不是饭岛升,是阿秀,对吧?”

又是一枚爆破力巨大的炸弹!“吉娃娃”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眼里燃着愤怒的火焰。我真怕他会再次大喊大叫,好在他只是默默地盯着鸢山。

“观察者”仍是绷紧着脸,“你不否认,那我就认为是对的。”鸢山继续着他的推理。

“从那天叙述中可知,饭岛升虽然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却很早熟。他的个子比哥哥高,可能还是个傻乎乎的小胖子,因为他不爱运动嘛,但是,就算三十年前就这样,再不长个儿了,与你目前的体格也没有相像的地方。仔细分析前天你叙述的内容,几乎都是阿秀应该了解的事,也就是说,只有阿秀才说得出这样的经历,还有就是田中幸子。”

我想起了那个自称是由佳里同学的中年妇女说的话,由佳里、阿秀姓田中,但田中幸子是谁?

“猫田小姐,你忘记了?就是前天电视里的那个女人!”见我一脸疑惑,鸢山提醒了我。我这才想起,就是那个控诉三十年前女儿被绑架的63岁的女人。她也姓田中,由佳里、阿秀也是,也就是说……

“正如鸢山君所说的那样,眼前的这位如果是阿秀的话,那么电视里出场的女人就该是他的母亲……”

“是吧?”鸢山看着“吉娃娃”问,对方闭口不言。“脸型和耳朵都十分相像。因为知道母亲会出现,所以无论如何要看这个节目。你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事,才离家来到西荻漥,想着找一家客人比较少的酒吧,会让你看自己想看的电视节目,这样才走进这里来了。”

对鸢山说的“客人比较少”的话,神野也不在乎了,他现在急等鸢山把故事说下去。

“你姓田中,大名呢?田中秀雄、田中秀人,还是秀臣?”

鸢山瞎猜一气连呼着姓名,“吉娃娃”无奈地笑了笑,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是武秀,田中武秀。你说得大致没错。前天,节目快开始的时候,独居的母亲打电话告诉我,她上电视了,要我到时候看。我正在外忙着,心想,就找个有电视的地方看看吧!也是我气数已尽,谁会想到……”

“嗯,”神野朝鸢山努了努嘴,语含同情,“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这个怪人吧?”

“母亲至今还信以为姐姐是被朝鲜人绑架走的,真是不可思议!一定是那天早上被饭岛涉说得信以为真了。饭岛涉是中学的理科教师,此人看着道貌岸然,其实是个卑劣的人渣,他与我母亲偷情。我家穷,没有成年男人当家,他从学校下班后就常常溜往我家为所欲为。”

“吉娃娃”瘦削的脸泛起了红晕,双眼里更添了一丝锐光。

“真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饭岛升是我同班同学,体格魁梧却生性愚钝;其哥则继承了他父亲好色秉性,看我姐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我姐……”

说到这里,田中武秀刹住话头,观察我们三人的表情。

“我姐的情况你们都已知道了吧?那时为了家里的生计,她会干一些近乎卖春的活儿。大概是饭岛涉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了他的大儿子,饭岛充就以此要挟,威胁我姐,要占有她。姐姐拒绝了他,急了眼的饭岛充便勒住我姐的脖子,把她勒死了。”

啊呀,怎么搞的!明明想听的是一个有关水怪真身的传奇,怎么演变成了一个凄惨的故事?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麦克伦威士忌,心想,今天不醉的话,大概是听不下去了。

“这该是传言由佳里被绑架这天发生的事,地点是在马棚吧?你亲眼看见了?”

鸢山打断了田中武秀的回忆。武秀听了低下了头。

“嗯。那天我看姐姐的神情有点异样,便跟在她后面……在马棚铺在地上的稻草上,饭岛充就像一头野兽。姐姐拼命反抗,却被勒住了脖子……我躲在马棚一角,眼见姐姐受辱,最后却没能救她。”

“于是,第二天早上,你就上饭岛家告发了?”

鸢山问道。田中轻轻点了点头。

“嗯。原本期望饭岛充会站出身来认罪,结果并不是这样,而他父亲看见儿子害怕的样子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便上我家哄骗我母亲,造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绑架事件。这个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对父子消灭掉。”

原来,当时正在吃早饭的饭岛充惊得掉落饭碗,他父亲饭岛涉脸色大变急忙赶往田中家,是有着这样的背景。

“那你没有把真相告诉母亲?”

“我想告诉她,可她早已被饭岛涉洗了脑,她不愿听我的解释。也许在她的潜意识中,与其认可已被杀害这个事实,还不如相信被朝鲜人绑架,因为至少人还活着。就这样信了三十年。在母亲的脑子里,‘女儿是被绑架走的已成了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

“但是,由佳里的尸体去哪了?”刚提出这个疑问,我立即想起田中前天说过的话,“难道是被乌鸦……”

“猫田小姐,你可别随意想象!”鸢山的声音有点严厉,“你不能因为看到山鸦聚集一起,就断定那里一定有尸体。我曾经告诉过你,山鸦是有群聚的习性的,它们飞落在稻田里,是在寻觅落穗和昆虫吃。乌鸦决不会对死尸感兴趣,只有狸子才会。”

“狸子?狸子爱食死尸?”

“是的。狸子是狗的亲戚,嗜好食肉,所以会被腐臭味吸引,进入马棚。”

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的神野这会儿喝了一口威士忌,问道:“那,所说的狸子化身阿秀,又是怎么回事呢?”

“上次说过,当田中進入马棚的时候,有受惊的狸子逃出来。是这样吧?”

对鸢山的确认,田中武秀点点头。

“姐姐的遗体被藏在阁楼的稻草堆里,才没被野兽发现。那个时候虽然是冬天,但毕竟经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有腐臭味散发出来。”

马棚里有奇怪的臭味发出,前天田中武秀冒名饭岛升叙述的时候也提及过,但是,那个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呢?

“上次你说阿秀将衣裤脱在了马棚里,这是为了将故事说得引人入胜而特意添加进去的?还有,当饭岛升回到家,发现阿秀已在他家了,这也很奇怪。”

“不是的!”田中当即否定,“我脱掉衣服,是因为……想和姐姐作最后的告别。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每当我感觉孤独时,姐姐就会抱紧我。我想,这是因为妈妈经常不在家,姐姐想给我更多母性的温暖。所以,我也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姐姐已变冷的身体……”

感觉有一丝恶寒从背脊窜过。难道只有我嗅到了一股扭曲的姐弟恋气味?而田中毫无一丝羞耻的样子,继续说他的话。

“正在这个时候,饭岛升这小子来了,我在阁楼上,他没有发现,却看到了我脱下的衣服。我心想,不好,便在他离开后,立即穿好衣服赶在他前面到他家,所以,饭岛升一看见我便大吃一惊,说我是不是狸子的化身。这个笨蛋,也难怪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姐姐的遗体后来悄悄地被埋在了牧场的一角。”

“那饭岛充的尸体是怎么处理掉的?我就是对这个问题想不明白。当饭岛升离开去叫父亲时,趁这个空隙,把尸体和石像打捞上来——这只是我的想象。”

对,前天叙述的时候是说到过,当饭岛升和父亲一起赶到现场时,看到“猿猴”石像是被濡湿的。将饭岛充拖下水池的石像此时已被捞了上来。

“石像上还另外结了一条长长的渔线。渔线的一端结在了另一尊地藏菩萨石像上。当饭岛升离开后,我就将这尊菩萨搬到堤坝顶上,往堤坝的另一侧推落下去,这样,由于地藏菩萨更大更重,就把落在水里的‘猿猴石像拽了上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搬往堤坝顶,缠着渔线的饭岛充的尸体也浮了起来。”讲到这里,田中深吸了一口气。

“饭岛充虽然已是中学生,但个子很小,我能背着他跑路。我背着他的尸体奔下堤坝,冲进近在咫尺的牧场养猪场,把尸体丢在了猪圈里。面对突如其来的美食,那些猪们一下兴奋起来。当我返回堤坝时,饭岛涉父子也刚好骑着车赶到。那个时候,地藏菩萨的石像还吊在堤坝的另一侧呢,这对傻瓜父子根本没注意到,我的计策也就没有败露。”

“尸体喂猪?”

我不敢想下去。尽管人是死了,但谁都不会愿意让自己成为猪们的口中食。

“原来如此。那些体形肥硕的猪是能咬碎人骨的,就是没咬碎的也会掉落在泥地,然后被踩得粉碎混在泥土中。这倒不失为消灭尸体的好办法。”鸢山点着头,似乎很佩服田中武秀的聪明。接着他突然问道:“看来饭岛涉也是你推下水池的吧?”

“那还用问?嘿嘿。”田中武秀竟然露出了得意之色,“我诳他说,阿充的失踪有了新线索,把他骗到了水池。待他不注意的时候,用石块砸了他的头,送了他的命,哼!”

那张酷似“吉娃娃”的苦相脸庞此时看上去活像一个凶恶的魔鬼。

“听说发现尸体的是个小学生,难道也是你?”

“那还用说?我见好些日子没什么动静,就只能由我自己充当发现者啦,嘿嘿。看来是鳄鱼撕咬了饭岛涉的尸体。”田中的聲音听起来阴森可怕,眼眸深处射出的是疯狂的凶光,“啊,那双眼睛!真的是鳄鱼的吗?”

6

田中犯下了两次杀人罪,但都发生在三十年前,已过了起诉时效。田中武秀瘦削的脸庞堆着几许空虚的笑容,离开了酒吧。

“就让他这么走了?”

我一时无法释然。即使错在饭岛涉父子一方,也不能这样怀着私仇去杀人吧?

“嗯,对他来说,其实已经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鸢山一仰脖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皱着眉说。

“不明白。”

“从杀了饭岛充那天开始,‘眼珠池就成了他的梦魇。在这之前,他并不相信有什么水怪,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把饭岛兄弟骗到那个水池去,但是,在他犯下大罪的瞬间,看到水面上浮着的眼睛后,此人便被水怪缠上了。”

“这人看上去确实有点不正常,”店主神野从柜台内探出身子说,“刚才不是说了嘛,他到现在还常常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这种视线,也有可能来自实体。”“观察者”鸢山又故弄玄虚起来。

“你说什么,鸢山君?”

“我们可以这样分析,很有可能饭岛升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三十年来一直在死死地盯着田中武秀不放。田中说饭岛升生性愚钝,也许正因为他有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才会咬住田中不松口。到最后,田中终于无法忍受,在我们面前竹筒倒豆子般一一道出了真相。”

听到这里,我似乎也觉得背后有人在凝视,不禁打了个寒战。

作者简介:鸟饲否宇(とりかいひう),1960年出生,福冈县人,九州大学理学部生物学科毕业。2001年,他凭借作品《中空》获得第21届横沟正史推理大奖优秀奖,由此正式开始他的推理作家生涯。读生物出身的鸟饲否宇擅长写作超乎人们想象、追求极端意外的另类推理小说和以自然生物为背景的自然推理小说,善于在作品中营造诡秘的气氛。他的以“生物观察者”鸢山久志和摄影师猫田夏海为主人公的系列自然推理小说深受读者喜爱。至今出版的主要作品有《树灵》《物怪》《天狗》《附体邪魔》《官能的》《本格的》《痉挛的》等。这部作品译自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著的《罪与恶的境界——推理杰作选》(2013年出版)。

原载《译林

责任编辑:李 梅

美术插图:曲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