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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冰冷灼痛的荒原

时间:2019-06-05 分类:上海文学

阿信

两个人的车站

火车轰隆隆开过来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火车轰隆隆开过来了我们的嘴唇仍焊接在一起。

火车轰隆隆向我们开来,我们有向死之心。

火车撕开夜幕,光柱横扫戈壁石、芨芨草和远山

黑暗的轮廓。

火车像位大神,突然降临,

我们的心脏与这座名叫河西堡的露天小站一起

狂跳、震颤。

火车已经迫近,我们不能继续拥坐在铁轨上

一颗一颗耐心地数天空的星星。

火车注定抵达,就像两天前,相向而来的火车

把两个陌生人卸下。

火车,终于来了。而在它到来之前

我们刚刚从人海中,把对方辨认出来。

对 视

牦牛无知。

在与她长时间的对视中,

在雪线下的扎尕那,一面长满牛蒡和

格桑花的草坡上,

我原本丰盈、安宁的心,突然变得凌乱、荒凉,

局促和不安。

牦牛眼眸中那一泓清澈、镇定,倒映出

雪山和蓝天的

深潭,为我所不具备。

冬牧场

在最冷酷的季节。牦牛

用惯于卷食干草的唇舌,互相撕扯。

那带着血粒儿的皮毛是和着冰茬

从同伴身上生生撕下

——这血食啊!

雪墙那边,牧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在如此艰难的夜里,

念诵嘛呢的声音,从低沉

渐至响亮,从一顶毡帐

漫延至整个冬牧场。

人们

饮下苦酒,熬着、克制着……

在最冷酷的季节,

地球转动。它并未调速但我觉得

它转动缓慢,几乎停滞。

日 记

雪真好

街道朦胧

鼻尖冰凉

远方,一列运送圆木的火车

停靠在臃肿的铁桥上

穷人屋顶

烟囱

一截燃烧的手指

天地间

唯此一件大事:

落雪

此刻没人说话

没有人

和他内心的乌鸦

交换一根针

杨 树

杨树躯干发黑,枝条裸露。

树叶在道旁堆积一个个小坟冢。

我看见自己在夏天推着单车独行

在浓荫里。

杨树会把它枝梢上面的月亮培养成

一个小美女。春天,

杨树清新的气味,很难祛除。

杨树,径直把我带入丰盈、静美的秋天。

杨树走过四季。

我步入老年。年轻时有一次感到绝望

背靠杨树痛哭。

杨树僵硬的躯干探入透明、清冷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星

立冬日

雪从最高处降落。我的爱人

想在花园里清扫出一条小径

直通地下車库,但没有成功。

我在她准备的早餐桌上发现了甜果醬。

除了雪,和雪压折的梨树枝条

我们没有尝试打开雨刷器,没有

长驱赶往

那个地点。我们嗅到了什么?

晚餐时,突然停电。我们找出了

久违的蜡烛,它藏在深屉中。

我们面对面坐在

一片陌生、异样的光晕之中,用眼神交谈,

使用很少的话语。

冥 想

冥想有时候也可以成为一种真正的生活。

在人群中,觥筹交错之际,忽然抽身

置身荒野之中。

露水中的一只斑鸠、一匹马、一座

只为冷霜和星辰铺设的栈道、一个

日出和黎明的观察者……

我常常在河流边、炉火旁、西行列车的窗口

长坐,陷入沉思。或者面对一卷诗歌、一堆

旧档、一片星空失神。

有时像一名老僧,彻夜打坐。

身披大雪,于凌晨时分

回到自己的囊欠。

食物在肺部燃烧。

一座冥想的寺院,

在秋天的高原上,独自落成。

冬日,在佐盖曼玛荒甸驱车行进

薄雪如锡纸,远山如睡佛。

羊和马,人与车,在太阳下面,

飘浮如芥子。

我们在荒野的行进会留下怎样的痕迹?

我们写下的诗句,会有人在深夜披读?

我们在冰河边遇见的老者,怀中真有金钥匙?

——他是途中仅见的身着氆氇的牧羊人。

在高原驱车,我时常陷入存在之思。

又很快被自然吸引,并为之深深震撼!

雨 水

雨水中马头抬起像一件

真正的乐器。

邀我至花帐烘烤衣服、并馈以

奶酪和青稞酒的

河曲牧女,请

把火堆稍稍拨拢,以免

灼烧到你的长发梢或者

被幕帐一角袭来的冷风

吹散,扑灭……

银碗中的酥油茶飘着淡淡的甜香。

叮叮当当的银佩饰,谁为你打造?

我真的老了,遗忘了很多。

只记得

幕帐外雨水不息,马头抬起

像一件传世的乐器。

点 灯

星辰寂灭的高原——

一座山坳里黑魆魆的羊圈。

一只泊在大河古渡口的敝旧船屋。

一扇开凿在寺院背后崖壁上密修者的窗户。

一顶山谷底部朝圣者的帐篷……

需要一只拈着轻烟的手,把它们

一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