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狗杂志在线 - 免费杂志在线阅读!
logo
当前位置: > 上海文学 > 杜甫的咏怀

杜甫的咏怀

时间:2019-06-05 分类:上海文学

陈丹晨

公元755年,即天宝十四载,在长安已经“北漂”了近十年的杜甫,因为不愿折腰事权贵,才不作“河西尉”,得了另一个小官“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据说只是一个类似看守库房的闲差。这对怀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大志的杜甫来说,实在是一个“羞辱”。他并不是计较地位的高低,那是一个要去伺候王侯,看权贵们颜色的活儿,所谓“衔泥附炎热”。所以不久他就请假去远在二三百里路外的奉先县看望妻子儿女了。

那是十一月寒冬,出发时已是半夜,大小也算是一位“公务员”的杜甫,因为手头拮据没有雇车马,只能徒步行走。寒风凛冽,草木已经发黄枯零,气温已是零度以下,两手冻得指头僵硬发直,连衣服上的衣带松散了都没法重新结上。天色漆黑,走山路还要特别小心,怕结了霜冻的石子路滑,踏空了跌下崖谷,连命都没了。

杜甫走着走着,已是天色微曙,才刚刚走到长安远郊的骊山脚下,就看到一排排、一列列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士布满骊山上上下下,刀戟在晨曦中闪着寒光,安全保卫工作非常严密,闲杂人员都不许靠近,远远地就被叱喝走了。杜甫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唐玄宗李隆基正驻跸在骊山。

骊山并不算高,只不过一千三百多米,从山下往上可以看到浓密的苍翠黛绿,掩映着一座座巍峨的金黄色房顶。这些亭台楼阁就是当今皇帝经常幸临的离宫华清宫。这时虽已凌晨,一般人还睡意蒙眬时,山上却仍传来响亮热闹的丝弦鼓乐声,嘈杂的笑语欢声。杜甫知道皇上又在通宵作乐了。

唐玄宗李隆基这些年沉湎酒色,寻欢作乐已是遍传京城。老百姓虽都听说却不敢乱议论。杜甫毕竟也是官府中人,看到听到的更是不少。像这样通宵达旦大摆欢宴对于唐玄宗来说已是平常事。他的享受,平民百姓是想都想不出来的:吃的是驼蹄羹、霜橙、香橘,穿的是绣着孔雀麒麟的绫罗绸缎、貂鼠皮裘,全身戴满了闪光的金银首饰,观看全国顶尖的歌舞伎大场面演出,还可在华清池洗温泉澡。能有幸参与皇家聚会的都是皇亲国戚、贵族高官。唐玄宗还有一个癖好,出手特大,经常喜欢撒钱物赏赐给大臣,有时多到记事的人记不胜记。今天肯定又是撒了不少钱帛。杜甫记得很清楚,去年天宝十三载三月,就有过一次皇上大撒钱帛弄得京城老百姓议论纷纷。他在欢宴群臣之际,赏赐给右相杨国忠绢一千五百匹,彩罗三百匹,彩绫五百匹;左相陈希烈绢三百匹,彩罗彩绫各五十匹;三品官赏八十匹;四品五品官赏四十匹。那时的匹,据《汉书·食货志》记载,应该是“布帛广(宽)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唐代变化不大,所以一千五百匹都得用车装载了。现场赏赐只是先给一筐。所以杜甫诗里就说“圣人筐篚恩”。称皇帝为圣人,这样巨大的恩赐是用筐来装的。

唐玄宗平时赏赐大方得有点奇怪。有一年,那是天宝六年(747年),他竟然把全国各地进贡的物品全部赏赐给了宰相李林甫。安禄山不断弄点虚虚实实的战功邀赏,几年之内就连续得到越级提升,不仅做了节度使,还被封为东平郡王,去年又加了一个尚书左仆射,实封千户,奴婢十房,庄、宅各一区,又加闲厩、五坊、宫苑。他宠幸杨贵妃,连她的三亲六故都有封赐,两个姐姐成了韩国夫人、虢国夫人;族兄杨国忠原是个无赖,竟成了右相,据说前后兼了四十多个职务,显赫一时。那年春天,在长安郊外的著名风景区曲江边,杜甫亲眼看到杨氏家族车队出游,穷奢极侈,豪华排场,兴师动众,驱赶游人,封路警戒。老百姓都怒目而视。杜甫愤怒至极,当时就吟诗嘲讽说:“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杜甫一边想一边赶路。实在走累了,他不得不临时在驿站雇了一头驴。不觉来到一条大河面前,那正是从西北来的泾水和从西边来的渭水合流的地方,水面宽阔,河流汹涌激荡往东流去。幸亏渡口有一座简便的桥梁,行人在上面走动时还会感到晃动,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大家都很紧张,互相抓紧了手,攀着栏杆。过河时看到脚下的洪流奔驰,像是高山巨柱崩塌倒下来似的,不免有种惊险的感觉。这时杜甫想到这样艰难的旅途,与清晨在骊山看见的场面,心里总有点想不通:你皇帝老子大手大脚挥霍撒钱,赏赐的这些绢帛绫罗,你知道都是哪儿来的吗?你可清楚,穷苦百姓家的女子起早贪黑纺花、织布,又染又缝,一点一滴辛辛苦苦地做出来的,容易吗?可是官家却到处派人把这些钱物一家一户收缴,抵作税款和劳役;稍有不足或争执,就说那些男人寻衅滋事,用鞭子抽打他们。这可是老百姓的血汗啊!想到这里,杜甫不禁热泪盈眶,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唐玄宗对逢迎自己的臣僚如此阔绰,随意挥霍,是因为有了一个雄厚的祖业家底。当年唐太宗是接受了隋炀帝灭亡的教训,使农民有休养生息的机会。他本身也还比较节俭,不喜欢那种奢华的生活。有一次秋雨连绵,大臣建议修建地势高一点避免潮湿的楼阁他都不许。宫苑里有大批宫女,他认为“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又浪费人力财力,便将她们遣散,多达三千多人。他说,这样不仅可以节省开支,她们还可求偶成家。这是相当讲人情、通人性的。他也是历代封建王朝中最能听取下属意见的君主。他懂得:“以天下之广,岂可独断一人之虑?”鼓励大臣们随时可以向他进谏。经过二十多年励精图治,有了一个繁荣强大、史称“盛唐”的局面。多代经营之后,唐玄宗李隆基初登皇位时,任用的大臣姚崇、宋璟、张说等都比较贤明能干,继续有一个较好的气象,因而连同唐太宗的贞观年间,被人们誉称为“贞观开元盛世”。

杜甫是一个有浓厚忠君思想的人。他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的诗人,仕途也很曲折。但世家子弟,诗书传家,杜甫接受的无疑也都是视皇帝为君父的传统思想。他把自己比作向日葵,本性就是要向着太阳般的皇帝转,希望他们像传说中的尧舜那样贤明,自己也一心想为国家效劳。但是,他的心同时也和百姓连在一起:“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忠君是和老百姓同忧共喜相一致的。当发现老百姓受苦受难时,他就会在诗中为之呼号。

可是唐玄宗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一旦有了这些财富和国力就飘飘然,经常炫富摆阔。有一次,唐玄宗还带着百官去参观国库里多得像小山一样的钱币。这样的人当然听不进别人的忠言劝告,只喜欢对他谄媚吹拍的小人。他重用李林甫为宰相长达十七年,把重要政事几乎都交给李林甫去打理。这个李林甫恰恰是历史上有名的“口蜜腹剑”的贪腐奸佞。后期又重用同样贪腐且最会说假话的杨国忠为宰相;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安禄山一再提升执掌重要军权;把高力士这样的太监奴才任命为将军。他不断提拔、赏赐这些大臣,大臣们就越发厚颜无耻地使劲吹捧献媚于他。可笑的是他还热衷于吹嘘炫耀自己,譬如把自己的尊号前前后后至少加码了五次,从最初的“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开始,那些宏大的颂词越加越多,到第五次成了“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孝德证道皇帝”,来显示和满足他的权威和虚荣心。这样一批掌握國家大权的人,被后来的史官们评点说:“朝廷罕有正人,附丽无非险辈……朋比成风,廉耻都尽!”(《旧唐书》第一卷第235-236页,中华书局1975年版)

对于这种局面,杜甫非常痛心。他说:朝廷里挤满了大臣,按理说他们都应该懂得财帛来之不易,一个有良心的人会感到很可怕,这样搞下去是会完蛋的,还不快劝说提醒皇帝不要这样挥霍寻欢。但是他们不仅没有这样做,却在一起腐败享乐,醉生梦死。杜甫已经深深感到一种绝望。他看到了这个表面上辉煌繁荣的社会正在糜烂崩溃。他唱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千年不朽的诗句,把面临的最严重的社会危机大声喊了出来!

天气阴冷,寒风吹骨,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路越来越难走。杜甫赶着驴往北继续进发。二百多里路走了三天才赶到奉先县。奉先又名蒲城。去年秋天,杜甫因为长安米贵,实在维持不了日常生活,于是把妻子儿女送到奉先暂时寄住。那里的杨县令是他的近亲,想能有所照顾。但是匆匆过了许多日子,心里非常惦念,想着自己不能长久不顾家里,即使生活再困难也应一起共患难,这才冒着风雪赶回家来。

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刚走进家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嚎啕哭声,原来他幼小的儿子饿死了。妻子满脸都是泪水向他诉说经过,还痛责自己没有尽心。这能怪妻子吗?看到躺在床上的幼儿的遗体,这样悲惨的景象使他痛心伤悲。但是《礼经》却又规定长辈不哭丧婴,唐代仍遵此习俗。杜甫即使不便痛哭,但更感到自己为人父的愧疚,让家人长期处在饥饿的状态,连一个孩子都不能养活,致使他夭折。想到这还是秋收刚结束不久,怎么会没有吃的了呢?是被横征暴敛去了!那他总还是一个官员,与老百姓不同的是他不必交税,也不用服劳役,应该境况要好一些嘛!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呢?

周围邻居们看见他回来了,都过来看望。大家也都伤心落泪,叹息发愁。杜甫看着这些老百姓,他们不是更处在绝境吗?他们中还有很多的家人长期在边境当兵打仗,家里的劳力少,生活不更艰难吗?这是什么世道呀?这个日子怎么过下去呢?杜甫悲伤地想:自己的忧愁与这个社会面临的危机一样,像是终南山般高,又像洪水汹涌袭来不可收拾!

几乎就在这同时,镇守在北方幽州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发动了叛乱,率领十多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十二月就攻陷了东都洛阳,正向长安进发。一场大动乱开始了!

杜甫在家里住下不久,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奉先。杜甫开始很震惊,再想想也不觉得意外。安禄山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对唐朝本来就不是真心皈附。他骗得唐玄宗信任,经过多年的经营,所辖管的军队里从将领到士兵很多是蕃人,其中突厥、契丹、奚等多种外族都有。安禄山拥兵自重,经常在所辖地区制造战争事端,唐玄宗却反以为有功,对他宠信有加,不断给他加官进爵。其实有些人已经看出一点端倪。杜甫就是其中之一,他在这之前的诗里就不点名地指出:“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就是说安禄山的地位越来越高,气势骄横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老百姓都不敢说话,一议论就会被公开弄死。现在安禄山终于撕下伪装公开叛乱了!

安禄山叛军每攻破一个城市就肆意掠夺财物、妇女,强迫男子参加作战,随意杀人。到第二年的六月直逼潼关,京师长安震动。昏庸的唐玄宗最早听到安禄山反叛的报告时还不相信,自以为他信任的人不会背叛他。到了镇守潼关的大将哥舒翰被叛徒出卖而失守时,他就慌慌张张带了杨国忠、高力士等少数亲信在一个微雨飘洒的清晨狼狈逃出长安城,连许多皇亲贵族都来不及得到通知逃脱。

这时杜甫住在偏僻的奉先城郊,开始时还算安全,也能不时听到传来的时局形势变化。他住在家里将近半年的时间,常常沉入回忆和深思。朝廷的腐败和混乱、百姓的苦难都一一在他眼前重新闪现。连年战争,不断征伐,朝廷一而再地召募兵丁补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年轻人被强征入伍。那还是几年前,杜甫在长安北郊咸阳桥边就看到过这样一幕:被新征的壮丁队伍正要开拔往前线去,人多得尘埃四起。那些老老小小的家人闻讯都来送行,拉着新兵的衣服舍不得他们离去。也有的顿脚痛哭,哭喊声声震耳。有些知情的老汉就议论长叹:“拉壮丁实在太频繁了!几乎年年都有,甚至一年好多次。”这样的当兵没有规定年限,有的少年不到十五岁还没成年就被征去,到了四十岁头发都白了还回不来。村子里年轻男人几乎很少见了,只能靠女人们下地干活,做不过来,大片农田荒芜减少了收成。但是,官府却照样不断来追讨税钱,逼得农民走投无路。

杜甫看到路人都在愤愤不平,却只能窃窃私语,因为旁边都有官府的人在监控着,不许发牢骚,不许讲真相。听说也有些人曾想逃避服役,但会遭到更大的惩罚。杜甫想:为什么朝廷一再声称这是报效国家的好机会;青年人应该有志气打仗立功;有了战功还能封官进爵。但这些好听的话却诱惑不了年轻人,因为他们看穿了这种战争是不义的。有一位老兵悄悄地揭露说:军队里也是极为腐败,即使你有了一些军功,也被将领们弄虚造假冒功邀赏;士兵欺生,新兵处境艰难;有时明明打了败仗还当胜仗往上报功;有时明明此地挑起事端却说是对方侵犯边境。所以有的当了几十年的兵侥幸活着也都想办法逃回乡来,不愿在贪腐邪恶的军队继续混下去。

杜甫对战争给老百姓带来的灾难有切肤之痛。他想到当年隋炀帝之毁灭,除了暴政,还因为他三次攻打高丽失败,连年征发士兵和夫役耗尽国力,民怨沸腾。史书就曾评点说:隋炀帝“内恃富强,外思广地,以骄取怨,以怒兴师,若此而不亡,自古未闻之也”(《隋书》第一卷)。隋末群雄造反,各自割据,称王称霸,互相残杀,如孟子说的“春秋无义战”一样也是汉人不义的内战。唐太宗前后用了近十年时间的武力加政治,才得以打平诸雄,改变这个纷争的局面。杜甫历来很称颂唐太宗“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但是他同样也不满唐太宗晚年错误地从海陆两路攻打高丽直达平壤,无功而返。所以杜甫一想到那许许多多的内外战争,心里就犯堵。

那时的战争是用兵士的肉搏、面对面的刀砍剑击论胜负的。据说从秦朝开始,是以计算砍杀的人头来记功的。到唐代时,战报还是经常那样记录称:“斩首万余级”、“斩首三千余级”、“斩首十万级,横尸三十里”……诸如此类的记载在史书里随处可见。试想一场战事血流成河,尸体遍野,双方死亡就是万千人頭血淋淋的,何等残酷血腥。最后成王败寇,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如动物世界里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人类到那时还没有完全脱离野蛮阶段呢!

杜甫的前半生几乎都是与唐玄宗即位一起过来的。所以唐玄宗的作为,他都看在眼里。早期的富裕安逸生活使唐玄宗越来越骄妄,滋生了“吞四夷之志”的愚蠢想法,一味夸耀武功,通过发动对外战争为自己树立权威,企图让四方来朝贡,他也就成为“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至高无上的皇帝了。那些镇守边境的节度使很多迎合上意,以开边衅邀功求富贵,唱着今天武统谁,明天灭了谁的好战调子。那时周围边境东有高丽,北有突厥,西有吐蕃,以及其他外族,互相之间经常有摩擦,有时和亲了,有时打仗了。既有这些外族的入侵劫掠,也有唐朝进攻侵略。高宗时,曾攻陷了高丽的平壤。到了唐玄宗时,更是迷信武力,远征极为频繁,如先是灭了西突厥;开元三年即公元715年,又派张孝嵩率兵万余人进军西域,攻打吐蕃,直达龟兹外数千里。天宝九年,即公元750年,高仙芝率军远征,在葱岭以西与大食等大战失败。尽管最强的时候唐朝政治势力远到里海东岸,杜甫不但不引以为荣,却忧虑山河因此有变,他吟诗道:“登兹翻百忧……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并清醒地指出“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杜甫认为安史之乱就是好战开边带来的恶果!

战争在任何时候都是杀人的机器,受战争伤害最大的永远是平民百姓,即便是互相残杀的兵士,也都是穿了军装的百姓。生命财产全家老小都可能在战争中毁于一旦。杜甫想起一个怪事:唐玄宗十分推崇《老子》,开元二十一年即公元733年,他曾下令规定读书人家里都要置备一本《老子》。每年科举考试时减少有关儒家的《尚书》《论语》方面的考题,增加有关《老子》的内容。安禄山十一月叛乱前的一个月,这个唐玄宗还颁发《御注老子》和《义疏》让全国人学习。他难道不知道《老子》的思想是认为“兵者不祥之器”,“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是最反对战争杀人的,更强调要对老百姓好,批评“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唐玄宗干的事与这些话全是反的,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回事。杜甫无法明白这个皇帝到底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杜甫在奉先,想到自己在不久前写的诗歌里,就已经按捺不住愤怒,曾多次批评唐玄宗好战扩张,不顾人民死活。他在《兵车行》中吟唱:“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武皇”,原来是指汉武帝,但这里人们一看就知道实指唐玄宗,指斥战争是没完没了的“开边”。整篇描述的是战争造成的百姓痛苦:“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他在《前出塞九首》中更直截了当地责问:“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你皇帝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疆土,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地在边境发动战争?这些诗歌都是直接指向最高统治者的严厉责问,是别的诗人作品中很少见的。

杜甫不但反对战争,而且主张即使为了制止进犯的敌人,只要把敌人首领抓住就行了,何须多杀人。对于杀人,他是那么反感:“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把敌人赶回他们的疆土,不要一味杀个没完!这是对以首级论功的传统旧制、频频出塞作战的穷兵黩武的批评。杜甫对生命敬畏的思想和胸襟即便穿越时光,到今天对人们仍有很大的启示。

安禄山叛军进攻潼关时,距离较近的奉先城开始陷入混乱,人们都紧张地纷纷疏散逃亡。五月,杜甫也带着妻儿全家往北徒步走了一百多里地到达白水县。前一阵他曾先来看望过这里的县令,也就是他的舅舅崔明府,受到了款待,现在也得到了庇护暂住。哪想不到一个月,叛军攻陷了潼关,白水县也不安全了。杜甫只好携全家继续沿着洛河北上流亡。

那里不是平原地,而多河流和高坡。因为正是夏日,天气酷热,河水汹涌,却无桥梁小舟可渡;遇到山丘土坡还要手脚并用艰难攀爬;有时还会遇到雷雨交加,身上无遮雨的衣伞,脚下泥泞,只好手牵着手一步步挨着走。杜甫抱着的小女儿饿了,就哭着舔老父的脸。听见山谷里野兽的吼声,杜甫赶紧把怀中女儿的嘴捂住,她还不高兴地挣扎着。另一手牵着的小儿子看见树上的李子就要吃,他不懂那李子是苦的。就这样,走得非常辛苦,一天只能走几里路。晚上捡几个野果充饥,找一些树枝搭个棚过夜。杜甫悲叹自己只是一介无用的书生,自嘲弄得不好恐怕会葬身鱼腹。

他们经过长途跋涉,先过彭衙再到同家洼,找到那里的老朋友孙宰的家。那时天已昏黑,孙宰和太太、孩子闻声点着灯出来欢迎他们。杜甫和孙宰执手相视,热泪满面,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接着一个个用热水洗脸洗脚解乏。几个小孩子早已困倦得睡着了,等端出饭菜时,还得把他们唤醒起来吃。孙宰把起居活动的房间腾出来让杜甫一家安住。经过多天风餐露宿、饥肠辘辘的旅行,突然有了舒适的住处、饱餐热菜热饭,杜甫感动得要和孙宰结拜为兄弟,说:“这样的艰难困苦时刻,谁肯真心热情帮助落难的人!只有你孙宰兄弟帮助了我们。你的高义薄云让我刻骨铭心。”

他们全家在同家洼孙宰家临时住了几天。看孙宰家也不宽裕,并非久留之地,于是又重新出发,经过华原和坊州,走了近二百里路到达了鄜州,总算暂时落脚在此安顿下来。

杜甫在鄜州虽然一家团聚,心里却念念不忘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许多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唐玄宗逃出长安后,卫护他的军队在马嵬驿哗变,要求处死杨贵妃、杨国忠兄妹。玄宗被迫照办了。之后他带着一千多人马流亡到了蜀都。太子李亨则从马嵬驿分兵往西北退却到了宁夏灵武。公元756年,安禄山叛乱后的第二年七月,李亨称帝即唐肃宗,据说当时手下只有三十几个文武官员。但各地勤王的军队先后赶来参加对安禄山叛军的作战。大家对肃宗期望很高,希望能够从此一举平定叛乱。

杜甫听到这些消息又坐不住了。与妻子商量后,他决心离家去投奔唐肃宗,为国家中兴改变满目疮痍的局面出点力。那时安禄山的同伙史思明率领的叛军正从太原往西进攻。杜甫离了鄜州想经过芦子关去往西北方向的灵武,哪知走不多久迎面就遇上叛军,他和许多乡民一起被掳掠到了京城长安。叛军看他已是四五十岁的老頭,头发都已开始花白,一身布衣,既非官员也不能当兵干苦力,有时也会叱喝欺凌他,就要他在贼营里做点杂事。这样,他偶然还可以到处走走。

那已是秋天。他在长安城街头有时会遇到那些叛军,他们很多都是外族人,刚从战场下来,一队队非常得意猖狂,大声呼叫,唱着胡歌,狂饮醉酒,甚至亮着满带血迹的刀箭,耀武扬威,招摇过市。杜甫心里悲愤,那是他熟悉的乡亲子弟们的血呀!他看到行人们眼眶里满含热泪,只盼望着官军早日收复京城。哪知道事后他才听说是在长安附近的咸阳郊外刚刚打完的仗,官军大败,死了好几万人!

有一天,杜甫悄悄地来到曲江边,看到昔日繁华不再,江头的行宫已是冷清清地大门紧锁,野草都已长了出来。当年唐玄宗携杨贵妃常幸临于此,是多么得意骄狂,每次出行时都是大队人马,旌旗遮天蔽日,全副武装的军士重重保护着他们,把老百姓撵赶得远远地不见踪影,好像他们将永远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可以予取予求。现在呢!现在他们又在哪里呢?走的走了,死的死了!荣华富贵都已化成尘埃!这样的悲剧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他们几个人的事!那是国家的不幸!祸国殃民啊!想到这里,杜甫不禁悲愤地吟唱着:“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是啊!不要悲伤,世界是不会因为他们带来的灾难而随之衰败的!

在贼营半年多的日子里,杜甫是很郁闷、很痛苦的。他看着时节的变化,春天又来临了,地里麦子开始返青了,红红粉粉的桃花杏花又盛开了……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他一心想找机会脱离羁绊。到了这年春天,听说官军已积极反攻,唐肃宗也已在二月移临凤翔。凤翔就在长安西边约二三百里路。在一个深夜,趁叛军不注意时他悄悄地溜出贼营,寻找到一条偏僻的小路只身往西狂奔。

多年的战乱,杜甫居无定所,也无收入,又被掳掠在贼营,所以面目老瘦,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一路徒步奔走,几天下来人已疲惫不堪,头发凌乱,满脸尘土,麻鞋破烂,衣袖已磨破露出两肘,像一个乞丐似的到达凤翔。他直接找到唐肃宗驻跸的地方,见到朝廷官员才高兴得笑出了声,却又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真是喜极而泣啊!唐肃宗接见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成了有名的“麻鞋见天子,衣袖露兩肘”。唐肃宗很怜悯他的忠诚正直,给了他一个从八品左拾遗的官,是能够有机会在朝廷议论政事并进谏补阙的。他高兴得流着泪拜受了,因为他觉得可以参与他历来关心的国家大事了。这时他真的满怀信心,认为从此李唐皇朝将会得到中兴。

杜甫上任后,认真履行职责,发现处理房琯的案子有问题。房琯在唐玄宗后期曾任吏部尚书。唐肃宗也欣赏他的才干,接受了他的请求,任他率军分兵三路去收复长安和洛阳两京。房琯是个书生文官,去年十月在咸阳陈涛斜一战打了大败仗。现在唐肃宗要问罪于房琯撤他的职。杜甫和房琯是布衣交,如今他上书为房琯说情,认为房琯虽有罪错,但毕竟胜败兵家常事,不宜因此对一个大臣轻易治重罪。其实打败仗与唐肃宗自己急于收复两京想早日成至尊的皇帝心切有关,所以他特别恼怒,就把气也撒在杜甫身上,命令相当于管政法的三司审讯治罪于杜甫。这么一来,杜甫做了左拾遗后第一件事不仅没有做成反而成了罪过,是他意想不到的。幸亏宰相张镐劝谏唐肃宗说:“如果你因为此事治杜甫的罪,以后人们就不敢说话了!”这才把杜甫救了。

杜甫到达凤翔以后,就写家书寄往鄜州家中问好。因为陷贼营后就无法与家里通消息,不知道妻儿怎么样了。那年八月他就告假回鄜州探亲。从凤翔往东北方向到鄜州数百里路,正是战争之后,夜行经过昔日的战场,还能看见白骨累累。当他到家时,已近黄昏,归鸟叽叽喳喳在树丛柴门间乱飞。他的妻子没接到他的信,不知道他的生死,这会儿突然看见他回来惊讶得又哭又笑。小儿子紧紧挨着他的膝不肯离开一会儿。邻居们闻声来看望他,连院墙上都爬满了人,有几位父老带着酒来与他痛饮畅叙。说到田里没有劳力去耕种,打仗打得村里连未成年的少儿都被拉去当兵了。杜甫饮酒激动时站起来高歌长叹,大家听了忧伤悲苦得热泪纵横。

这次回家与上次探亲不同,他是八品官了,官职虽不高,但有了薪俸,带着仆人,还有给家里妻儿的许多礼物。看到妻子穿的衣服已成百衲衣;最喜欢的小儿子营养不良脸色苍白,两只赤足都是泥垢;两个小女儿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短得仅仅过膝。这日子过得实在艰难,活下来就已不容易了!杜甫把礼物一一打开铺在炕上展示,有吃的,穿的,甚至化妆的,样样都有。女儿学她妈妈拿着新梳子梳头,拿着化妆品往脸上抹,还画眉画得像个大花脸。小儿子趴在他身上一边问事一边揪着他的胡子,屋子里洋溢着欢笑声,使杜甫难得享受了这番天伦之乐,竟忘了自己还没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

那年杜甫四十六岁,在那个时代已是老人了,他也常自称“老夫”。他是个顾家的男人,一直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每次被迫离开他们,他总是苦苦思念,写诗抒发怀念之情:有思念妻子的,有思念儿子的,有思念兄弟的……有名的《月夜》《春望》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他想以后尽可能不要再离开家了,即使共患难全家人也要在一起。

虽然如此,杜甫在家里还是只待了个把月就回到凤翔继续做他的左拾遗。九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兵收复两京。十月,杜甫跟着朝廷扈从唐肃宗回到长安。到了下一年(758年),唐肃宗听了谗言重新启动对房琯案的处理,五月贬逐了房琯,六月贬杜甫出朝廷去离长安西面不到二百里路的华州当个司功,管当地文化方面的事务。杜甫在朝廷里待的时间不长,对许多事他总有一些不同意见,譬如唐肃宗为了打败叛军引进了回纥军队,还竭力讨好许诺给予大量财物,后来还把自己的小女儿宁国公主嫁给回纥的可汗。杜甫认为回纥兵剽悍能战,但是外族历来成患,怎能让他们的军队深入内地进出京城,骚扰民间,掳掠府库财物。他还幻想两京收复了,安史之乱差不多平定了,天下又该河清海晏了,再也不要打仗杀人了,所有的兵器都可以入库了。但是事实远非如此,内乱外患的大大小小战争仍然不停,朝廷里也是权斗不息,他的朋友房琯、严武等这些正直的臣僚遭到贬逐,唐肃宗没有什么才能却又自以为是,信任奸佞宦官,再加藩镇坐大,矛盾迭起。杜甫在朝廷时,每天五更三点上朝,过的是看皇帝脸色陪笑的日子,且还紧张得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对国事忧愁终日无从说起。现在到了华州,更插不上嘴说什么不同意见了。

一心想“致君尧舜上”的杜甫有了很大的挫折感。虽然这个时期也写了一些应付朝廷的歌功颂德的辞赋,但更多的诗里抒发了一种惆怅无奈消极的情绪。他开始吟唱及时行乐,不为虚名束缚自己;懒于应付每天上朝那些表面的繁文缛礼;官场生活使他感到离开百姓越来越远,时光却越来越徒然逝去,自己追求的目标却越来越模糊。所以他曾不无牢骚地吟诗称:“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开始萌生了退意。

那年冬天,杜甫去收复不久的东京洛阳探亲访友,许多朋友都热情接待宴请他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杜甫出生在巩县,离洛阳约一百里路左右。他也是有意看看家乡的情况。他在那里没有田产,许多家人兄弟也都在外地,看来回家定居已无可能。他沿途来回经过潼关、陕县、新安等地。在前两个月,邺城(安阳)一带刚刚经历了一场十分惨烈的大战。杜甫所经之地大量壮丁被强制征兵增援,农村一片荒凉悲惨的情景使他的内心再一次遭到冲击。

他在新安道看见正在征兵。县城里虽然大肆宣传呼唤,但已找不到合格的壮丁了。上面却还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强征凑数。十八岁以上的没有了就选以下的,以下的年纪太小打仗不管用也要上。选的要不是胖子,就是瘦子,身体不合格的也要选上。村里只听得哭哭啼啼,家家户户都伤心得眼泪都干枯了!

他经过陕县的一个晚上,投宿在老百姓家。半夜里听到县里的小吏跑来狠劲砸门抓人。这家老汉闻声就从后门翻墙逃走了。老婆婆开门应对。她对官吏一边哭一边说:“三个儿子都已在军队里参加邺城之战。大儿子只有信来人回不来,二儿子已战死,三儿子正守卫邺城。家里男人只有一个小孙子还是吃奶的婴儿。婴儿的母亲穷得只有一条破裙穿。我自己老了也已沒有力气了,如果你们一定非要抓的话,那我就跟你们去到兵营还可以做做饭。”老婆婆的一番泣诉使杜甫一夜没睡着。这些断肠悲戚的话如针穿心一样,深深地刺痛了他。老婆婆最后还是连夜被征用跟着走了。天明时,杜甫只能与潜逃回来的老汉道别。

他所经过的城乡,都是这样哀鸿遍野。有一次遇到一位新婚的年轻女子,听她哭着诉说:自己的丈夫在婚后的第二天一早就被抓去从军。“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杜甫还曾遇到一位老翁,听他诉说:他的儿子、孙子都已上战场捐躯牺牲。他也不想留着自己孤独地活着,也准备去报到打仗。他的老妻正哭哭啼啼躺在路旁不舍得他走。因为她知道此去他必不能再回来,这是生离死别啊!

战争是如此恐怖和血腥,带给百姓的是无穷的痛苦:家破人亡,如同活在地狱。农村凄凄惨惨,田地荒芜,剩了一些寡妇老婆婆,都还不得安宁,生不如死。战争摧毁了人们的生命和正常生活。此次战争虽然是安禄山、史思明等叛乱引起的,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唐玄宗等统治集团的腐败昏聩。

杜甫的忠君思想是出了名的。但是,他并不认为皇帝就是一贯正确的、不可批评纠正的。他要“致君尧舜上”,就是想帮助皇帝从不贤明成为贤明的君主。他认为皇帝是会有失误的,所以说“恐君有遗失”,需要“谏诤”。但是,杜甫经历了唐玄宗、唐肃宗两朝皇帝,他们的昏庸霸道、好大喜功、亲信奸佞、远逐贤臣、胡作非为、权欲熏心,使杜甫不再有早年的信心和期待。他开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之了,他不想再与这个朝廷有什么干系,他已离开权力中心,现在索性不想再做什么官了。他要求的是心灵的自由,不受外界的压力和束缚,更不愿再委屈自己为五斗米而折腰。于是他决心辞官离开了华州,带着全家走上一条漂泊不定的路。

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历来把做官当作稻粱谋,即使有政治抱负,生活也还是靠此维持的。不做官,像陶渊明那般退隐,是因为幸而在家乡有几亩薄田可以求温饱,但到了灾荒年还是会沦落到乞讨。杜甫的家人最多时有十口之多。对他来说,如果不是对朝廷、对仕途绝望,对官场的极端厌恶,甚至认为有些人比老虎还要凶恶,像这样事关一家人的生存,是不会轻易放弃官俸的。可见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往东回家乡无望,他就选择了往西比较偏僻但水土比较好的地方,希望开垦一点荒地养家。然而桃花源难寻。在后来的十一年间先后到过甘肃、四川以及荆楚等一二十个地方,除了在成都时间稍长一些,在老友严武的关照下,生活相对比较安逸,其他几乎都是临时短暂的居留,过得很艰辛。广德元年(763年),朝廷召他回去任京兆府功曹,他都毅然拒绝不去。杜甫一生痛恨战争,然而发现现实却是“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几乎没有一处是安定和平的。他渴望化剑为犁,把那些刀剑兵器改铸成“农器”,让“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当他自己在天寒日暮,白头乱发垂过耳,手脚冻皴皮肉死,跟着养猴子的人一起在山谷拾橡栗,过着饥寒日啾啾的生活时,他最挂念的仍是百姓的不幸:当他知道处处都有人为了交纳租税而卖儿鬻女时,几乎痛心疾首。当他自己的茅屋顶的茅草被风雨卷走,他想到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即使到那时,他自己的房屋“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就是一千多年前中国伟大诗人的胸怀,可敬的人道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