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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二十四小时

时间:2019-10-29 分类:今古传奇·故事

李忆锋

1.固定节目

一到傍晚时分,晓雯的婆婆就往返于南北阳台之间,扒着窗台往楼下看。看见晓雯进小区的身影,她立刻打开房门,摆好拖鞋,站在门边等晓雯上楼。

晓雯和婆婆处得很好,一起生活十来年没红过脸。每天下班回家,不用晓雯翻包找钥匙开门,婆婆就把房门开得大大的等她。等晓雯换了拖鞋来到厨房,婆婆已经把洗好的萝卜土豆摆满一灶台,电饭锅也漾出香喷喷的米香——饭做好了,就等晓雯做菜。

等晓雯戴上围裙准备切菜炒菜时,一个几年来千篇一律的话音就在身后响起,是婆婆那句口头禅,“你知道不——”,就像戏曲里开唱前的叫板,这句话一开头,婆婆大人就要开说了。

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晓雯的身后——晓雯切菜,她站在菜板边;晓雯炒菜,她站在炉灶旁;晓雯走出厨房去客厅,她跟着到客厅,然后再跟回厨房——把一整天的所见所闻在第一时间里说给晓雯听。

“你知道不,咱小区种树了,是果树。社区搞绿化,白给不要钱。住户都抢着往自己家跟前的地里种,差点儿打起来。你知道不,花花(一只狗)和晶晶(另一只狗)打架了,你知道为啥打?”

“为了抢骨头?”晓雯对动物的故事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现在哪还有狗为抢吃的打?为争宠。”听到这儿,晓雯不禁一笑。这样事无巨细的汇报每天都在上演,通过婆婆的嘴巴,晓雯知道小区里发生的大事小情。但更多的时候,晓雯不愿意听婆婆讲街坊的家长里短。不好奇别人家的隐私,不背后说人,是做女人的修养。

晓雯想告诉婆婆这样的道理,但又怕伤她的自尊心。婆婆从农村来,自尊心很强。再说,也没必要提醒她。这些话憋着不说很难受,她不跟晓雯说,还能跟谁说。晓雯耐心地听婆婆讲述,一听就是好几年,丈夫王川都佩服她的耐受力,经常表扬她。

2.戳到痛处

今天晓雯回来得特早,没给婆婆开门摆鞋的机会。晓雯的脸色很不好,可是婆婆没发现。她始终跟在晓雯身后,看不着脸,更别提脸色。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跟在晓雯身后发布今天的新闻。

“你知道不,前楼侯老板家有两个孩子,大的十六七了,小的才满月。有人说,这个小的不是他亲媳妇生的,是二奶生的。”

晓雯特别反感这个话题,不想让婆婆说下去,反驳道:“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小区的人都说,这半年,没看见侯三媳妇肚子大,你说这孩子是哪儿来的?肯定是别的女人生的。”婆婆一口咬定。

晓雯今天心事重重,不想听婆婆唠叨,尤其不愿意听这种负面新闻,可是婆婆还不停嘴地说。晓雯皱了皱眉头,走出厨房,来到客厅,想甩掉磨叨的婆婆。

婆婆也跟着到了客厅,晓雯假装看时间,看了客厅墙上的挂钟一眼,又走回厨房。婆婆也跟回厨房,还在说:“侯三已经有个儿子了,家里有接户口本的了,还生,真是有钱烧的。”

晓雯心情不好,一反常态,居然呛着婆婆说:“照这个说法,咱家楷楷如果不是男孩,那王川就该在外面找人生个儿子,接老王家的户口本呗。”

楷楷是晓雯和王川的儿子,十七岁了,高三在读,正全力冲刺高考。

听了晓雯的话,婆婆愣了一下,替儿子说话:“楷楷他爸是老实人,你就是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做那事。”晓雯冷笑了一下:“天底下就你儿子是好男人。”

“这话啥意思?”婆婆追问。晓雯不想回答婆婆的追问,想去卧室清靜一下。但她明显感觉到,就是自己去卧室,婆婆也会跟过去,还是在厨房呆着吧。

婆婆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儿子我了解,你可别冤枉我儿子,冤枉人不得好报,下十八层地狱。”婆婆可能是开玩笑,但玩笑里有“威胁”的意味。晓雯听了很不舒服,她想告诉婆婆闭嘴。

“再说了,王川怎么让你不满意了,什么事空口无凭,得有证据。”

晓雯实在忍不住,转身忽然冲着婆婆大喊起来:“你有完没完?”此刻她手里还握着寒光闪闪的菜刀。

愤怒的声音和菜刀把老太太吓了一大跳。她趔趄着倒退几步,险些摔倒。半天缓过神来,怯怯地问:“雯儿你今天怎么了?”

晓雯闭着眼睛不回答,她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出厨房,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其实就在今天中午,在一个饭店的僻静角落,楷楷的爸爸向她坦白,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这段时间以来,晓雯已经察觉到王川的不正常,旁敲侧击过王川。前几天王川出差,今天早上回本市,打电话约她出来谈,怕在家里吵起来,对婆婆、孩子影响不好。

简单说了两个人相好的过程,王川请晓雯给他解决问题的时间。他向晓雯保证,再怎么的,也不会闹到上法庭起诉晓雯离婚的地步。晓雯气愤得说不出话来,婚外恋就恋呗,居然还提到了离婚。晓雯一双眼睛怒火熊熊地盯着王川。

“你不用太激动,如今社会就是这样。咱俩即便到了必须离婚的地步,我也不会亏待你,我净身出户。”王川平静地说。

晓雯决绝地说:“既然没有财产纠纷,那咱现在就签离婚协议。”晓雯赌气地从包里拿出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了离婚协议。大体是于晓雯自愿和王川离婚,家庭财产及儿子归母亲。晓雯把纸递给王川,让他签字。王川又推了回来说:“别冲动,再好好想想。”然后又说,“今晚我值班,不回家了。”说完起身走了。

晓雯坐在角落里,想了很多。她想自己十几年来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想不到换来王川如此无情。她真想远远地走开,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可是,就现在看来,她哪儿也去不了,不是没钱走,不是没时间走,而是她只能回家——上高中的儿子需要妈妈回家做饭。

心力交瘁,晓雯不想回单位上班,就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回家休息。就这样,她今天“下班”早了。可是没想到,今天婆婆“汇报”的居然就是外遇话题,还说她儿子如何本分,不会如何如何……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卧室里,晓雯无声地哭着,哭得心疼。猛然间,她想起厨房煤气灶上的菜锅,顾不得擦眼泪,跑出卧室,跑到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的煤气开关关闭了。饭桌上摆好了四副碗筷,婆婆正对着桌子发呆。

晓雯擦干眼泪,拿起菜刀,当当当地剁肉,做楷楷最爱吃的白菜汆丸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得赶在儿子进门之前把饭菜做好。

3.婆婆出走

晓雯一夜无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婚,不能这样没有尊严地生活下去。明天上班后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然后就和王川办手续去。

早上,送走上学的儿子,晓雯也准备上班。临出门,她对着婆婆房间喊了一声:“妈,我上班了。”

等了一会儿,晓雯没听见回声。平时婆婆都是即刻应声,然后再叮嘱一番,诸如坐车小心什么的,可今天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晓雯朝婆婆房间望去,门半开着,不像是在睡觉的样子。再看门厅处,摆放着婆婆的拖鞋,外出的鞋没有了,出门背的挎包也不在。晓雯走近婆婆房间往里看,单人床上,被子整齐地叠好,人不在房间里。

这么早就走了,是在自己起床前走的。一大早干什么去了?下楼散步去了,婆婆没有早起散步的习惯呀?就是散步也不用背挎包呀!那她去哪儿了?上哪儿去应该跟自己打招呼啊!

上班时间快到了,晓雯顾不得想太多,急急忙忙下楼。

一个上午,晓雯都是六神无主,给家里打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中午,晓雯急急忙忙赶回家,希望婆婆已经回家。可是打开房门,家里还是没人。一个念头突然在晓雯眼前闪现:婆婆离家出走了。

是自己昨天的态度不好,把婆婆气走了。自己不该把对丈夫的怨气撒到婆婆身上,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交代?

晓雯又想,我该不该发火?摊上丈夫外遇这样的闹心事,不该发火吗?为什么别人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没啥严重后果,唯有我一发火就出大事?晓雯哭了,委屈地哭了。

哭着哭着,她想起了王川,应该给王川打电话,告诉他他妈出走了。王川的手机关机,晓雯把电话打到王川办公室,也没人接。晓雯硬着头皮,给王川的同事打电话,询问王川的去向。對方说王川好像下基层去了。

4.归来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时,天色已是蒙蒙眬眬,忙活了一下午的晓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小区。该找的地方都寻了,这大冷的天,婆婆能到哪里去?这一天吃啥喝啥咋休息能不能出什么危险……想到这些,晓雯心里阵阵发紧。

王川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晓雯不往好处想,一定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所以不开机。就要崩溃的她望着小区想,如果现在婆婆还没在家,她立刻报警。

拐进小区主路,晓雯看见自己家窗户的灯亮了。一定是婆婆回来了。晓雯忽然冒出一股力气,飞快地往楼上跑,打开房门,终于看见找了一天的婆婆。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脸笑意,慈祥,满足,有大功告成的喜悦。

晓雯双腿发软,几乎瘫坐在地:“妈呀,你上哪儿了?”婆婆没直接回答,而是欢喜地说:“从今往后,咱家啥啥都好了。”

婆婆一五一十地跟晓雯讲了自己一天的经历。

“昨儿个你跟妈急眼,妈一开始是挺难受,可过后一合计,估计是你有什么烦心事,所以才跟我急眼。你别看妈没文化,但妈不糊涂。我猜了猜,十有八九是楷楷他爸惹火你了。”一句话说到痛处,晓雯的眼泪就控制不了了。

“我大半宿没睡,我想我一个老太太,没能耐帮你,那就请神仙保佑吧。我就早早地起身出门,上西山的慈恩寺拜佛。”婆婆说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一块金光闪闪的纸片,“这是护身符,开过光的,显灵。一张符二百来块。你别心疼,妈没花你们的钱,这钱是我平日里捡废品换来的钱。人家都说,请香的钱得自己出,不然许的愿不灵。”

婆婆把开过光的护身符递给晓雯:“雯儿呀,楷楷他爸要是对不起你,妈给你赔罪。楷楷就要考大学了,节骨眼上不能让他分心,你先忍忍。我跟菩萨许愿了,就是用我这条老命来换咱家的安稳,我都情愿。”

听到这里,晓雯的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她起身就走。

“干啥去?”

“做饭去。”晓雯背着身子回答。

“今儿个不做饭了,有现成的。我从西山回市内,就是傍晚了。我琢磨着买点吃的,不让你做饭挨累了。我问年轻人,现在小孩子爱吃的什么烧鸡在哪儿买?他们说不是烧鸡,是外国人做的肯德基,说红门脸的那家就是。我照着饭店的菜单子买了四份。你今晚不做饭了,歇一天。”

晓雯朝厨房看去,肯德基的食品袋,鼓鼓囊囊四袋子。

“婆婆呀,你能想着不让我做饭歇一天,可你咋不想想别让我找不到人急死呀。”这话晓雯只是在心里想,嘴上没说。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傍晚,二十四个小时里,晓雯好像经历了漫长的一生。她走进卧室,把床头柜上那份打印好的协议撕个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