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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峰大厦的下午茶

张凌云

1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45楼的落地玻璃,外面的景致一览无余。蓝天,白云,建筑像积木一样高高低低地堆在一起,玄武湖则像一洼水塘,水中漂着星星点点的东西,不细看,真看不清那是各种小船,还以为是蚂蚁浮在水上。

这里是紫峰大厦,南京地标,世界第七高楼。初夏的季节让人有些慵懒,连生意也感染了倦怠的气息。午后两点,茶吧大厅的顾客还是稀稀落落,几位服务员礼貌地立在那里,跟过往人流点头示意,希望能招徕一些主顾。

两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略加迟疑,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两个中年男子,年龄大概四十岁上下,看上去倒不算老,就是显得有些落寞。戴黑框眼镜的A带个双肩背,戴无框眼镜的B挎个公文包。

两个男人要了一壶铁观音,半晌无话,还是A先打破了沉默。

“你什么时候走?”

“不急,车多得很,陪你聊聊,到哪算哪,二十年了。”

“嗯,是二十年了。”A欠身呷了一口水,情绪有些激动,随即又躺进沙发,感到泄气,“你说,二十年了,我们干了些什么?”

“不知道,我看啥也没干,不,你毕竟还溜了一大圈,只有我还在原点。”B说。

“昨天你们聚会的内容是啥,感觉如何?”A由于有事,缺席了上一天的聚会。

“和十年前差不多吧,找个主题酒吧,吃点简餐,在外面的空地上围成一圈,每个人发表一通感言,然后到学校里转了转,在大草坪上合了影,晚上在留学生餐厅喝酒,有些同学出去K歌,有些同学就自由活动了,毕竟拖家带口的,不方便。至于今天上午,你也参加了。”

“今年上午的活动只是部分同学参加,何况老师也不在,不能代表的。”

“都一样,老师不能代表什么,发达的发达,潇洒的潇洒,亿万富翁都好几个了,哪像我这么惨。”B苦笑。

“你还可以啊,小日子过得挺滋润,至少不像我一把年纪还为生计奔波。”A打趣道。

“别别别,其实,仔细想来,我挺恨自己,恨自己窝囊、怯懦,树挪死,人挪活,我却没有挪动的勇气。你刚才说,我的最大感受是什么吗,我告诉你。”

“最大的感受,是不少同学已经自由了。经历有了,经济基础也有了,不需再为五斗米折腰,如今是想干啥干啥,乐得个逍遥,哪像我,明明待在一个不喜欢的城市,从事一份不喜欢的职业,却没本事说不,整个一好死不如赖活的姿态。瞧瞧人家李君,就不一样,上次出事后,你知道他现在干嘛?”

李君是他们都很熟悉的一位同学,本来已做到某媒体副总,两年前因一名部下携款潜逃,本人虽无问题却受到连累,被调回集团总部。

“不知道,不是说调回总部了吗?”A问。

“是的,本来我也以为他回去后重新安排个职位算了,没想到他却辞职了。”

“辞职?那他现在靠什么生活?”

“不清楚,可能靠以前的关系搞搞策划,打打零工,但传媒这一块你知道,整个行业已是江河日下,想要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没那么容易。”

“是的,现在自己做都不容易。”A不由想到自己这些年的浮沉。A原来在这座城市的一所高校任教,厌倦了枯燥的教师生活,毅然辞职到美国重读研究生,回国后才发现海归早已不值钱,何况到了他这般年龄早没了优势,几个一线城市兜了一圈,末了落在上海,加盟了一家教育机构。

“你现在境况如何,啥时也能混上老总,像那些富豪同学一样?”B笑道。

“不敢指望,我就一个打工的,上海那地方,生活成本你又不是不知道。”A给B算一笔账,每天地铁来回三四个小时,月收入也就一万多,市区买不起房,市郊租了间小套,多年的女友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买房,哪怕嘉定金山这些地方搞个二手房,就彻底拜拜了。

“人家是钻石王老五,我连玻璃王老五都不如。”A扶了扶眼镜,额头现出两道很深的皱纹。

这大概就是所谓岁月的痕迹吧,B想。当年他俩是班上最小的两位同学,关系也一直挺好。岂料大学毕业,人各一方,见面也是寥寥,早年相聚还多些,后来是越来越少,直到十年聚会以后,一别又是十年。自己那点事有什么好说呢,小公务员一做二十年,富贵不可期,闻达不可求,这么多年下来,有些同学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真是枉过了半辈子。

两个男人面前的茶水添过几道,不觉太阳已偏西。“不早了,你回吧,还要赶火车。”A说。“那你呢,今晚怎么办,住哪?”“老样子,还找刘君他们几个,每次都他们接待,没话说。”

“那我回了,下次到我那里再聊,上海离得近,说好了,一定。”

“一定。”B摆摆手,看着消失在电梯里的A,许久才扭过头来,看着自己扔在沙发里的背包,怅然若失。

2

一身贵妇打扮的C款款来到茶吧大厅,朝服务员点头微笑,同样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身后跟着她的小女儿D。

总算可以歇会儿了。C想,来了南京两天,除了聚会叙旧,就是陪着宝贝女儿逛东逛西,买这买那,整个儿比待家里还累。

C是A、B的同学。她很纳闷,刚才从旁边经过时,他们竟没瞧见她,尽管这个时间大厅的人并不多。但她看见了两位同学的脸,焦虑、迷茫,虽然岁月让两张脸沾染了风尘,多了些沧桑,但那种学生时代就熟悉的神情还清晰地写在那里。

C忽然就有点羡慕起两位男同学,虽然知道他们过得并不如意。但她想,什么才是真正的称心如意呢,这些年来,自己闯荡京城,留洋海外,身兼数个公司的老总,可以说是事业有成,老公是某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两个孩子都渐渐长大,可以说是家庭美满,钱不要说够用,甚至花都花不完,但自己就开心幸福了吗?不见得。

这从同学们瞧见她时的眼光就可以看出。“HI,王总,你可来了啊,想死你了!”当年的闺蜜吴君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可旁边更多的男同学却是一脸漠然,除了同样待在京城的杨君大大咧咧过来握了下手。C知道,这并不是同学们故意冷落她、嫉妒她,而是大多数人已不再认识她。

老了,的确老了,宽松的披肩掩饰不了发福的身体。那只是丰腴而已,C这样自嘲,但那张脸,那张可以说干练精明,可以说有气场有身份,见过无数大场面的脸,却怎么也找不着曾经的青涩阳光了。

当年在学校,C是出名的假小子,泼辣,开朗,跟男同学处得像哥们似的,虽说是回民,但爱啥吃啥,什么大排猪心从不忌口。没有谁想到这位看上去疯颠的傻丫头,毕业后却练就了一副三寸不烂之舌,纵横京城职场,闯下一片江湖来。当然,有得必有失,随着事业的日趋做大,曾经的学生气,包括少女的妩媚羞涩也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我这是何苦呢,C不免有些伤感。以前是拼命打江山,现在有了钱,却再也换不回过去的自己了,各种保健品滋补品没少吃,几十万块的进口货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瑜珈气功都试过,一是对自己不起作用,二是实在受不了那苦,再说应酬本来多,时间紧张,当然没啥效果。两个女儿从小娇惯,在家像公主般宠着,出门非五星级宾馆不住,家里还有保姆帮着,出门可就苦了她这个当妈的了,从头到尾连哄带骗,连觉都睡不安逸。

“玲玲,这饮料的味道怎么样?”C对女儿D说。

“不好喝,还是家里的冰琪淋好吃。”D回答。

唉,这孩子。C在心里叹了口气。她随便点了一种调制饮品,当然没有家里原料采自意大利,再用价格不菲的加工器自制的好吃。“这两天玩得开心不?”C又问。

“开心啊,南京的空气比北京好,天很蓝,夫子庙很热闹,鸭血粉丝很好吃,中山陵的风景很漂亮,就是那么多台阶,爬得太累了,还有,有些房子太破了,就像那里——”D说着指着窗外。

C朝窗外看去,那是玄武湖边的一片老房子。的确,它们跟周围不断拔起的高楼大厦比,是寒碜了些,但那是因为它们紧挨城墙,限高的原因使其难以拆迁重建,旧城改造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们就像一座被遗忘的村落,跟飞速发展的城市显得那么不协调。

其实它们是南京的魂,某种意义上也连着我的根。C想,二十年前,城市大部分地方还没它们新,包括学校也很破旧,可那时大家都很开心,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记得当时新百才三层楼,外立面还是水泥,可姐妹们去上一趟买点化妆品回来,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玲玲,想不想回家?”

“想,什么时候回家,现在就想。”

“那我们不坐飞机了,来不及订票了,坐高铁吧,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房间。”

“现在就走吗,我还没玩够呢。”D嘟起嘴巴。

“那你到底想不想回家?”C严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