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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按摩师的新选择

时间:2018-09-30 分类:财经 来源: 财经2018年22期

王丽娜

信息无障碍应让残障人士、老年人等信息获取困难的人群,平等、方便地获取和利用信息,分享社会进步,正常融入社会

盲人按摩店在大城市的临街小店、楼宇间遍地开花,给成千上万的盲人带来就业可能和生存希望。“互联网+”时代到来,传统微利小店生存艰难,盲人按摩店难逃影响。

在这一趋势下,一些盲人主动拥抱互联网,以试图改变自己和更多盲人的生存状态。但是,对于更广大的盲人群体来说,要逃离逼仄的就业空间,享受与健全人同样的生活质量,首先需要无障碍的信息渠道。

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饭

谈起这几年的四面出击,李鑫阳感叹,“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吃饭,我宁可早点去死。”

44岁的李鑫阳,双目失明,现在北京经营一家盲人按摩店。

店面隐藏在社区,104平方米,摆了五张按摩床、三个躺椅,提供推拿、足疗、针灸、美容等服务。他既是老板,又是店里两名按摩师之一。这里是工作场所,也是生活住所。

李鑫阳的世界并不囿于这家店面。

2017年12月,他和同行涉足互联网,发起成立一家健康管理公司,请人研发小程序“好盲人按摩”。目前这款小程序已上线,点击进入,页面会出现附近按摩店、中医诊所,轻点手指可购买推拿、足疗等服务和彩妆商品,同时还有招聘、转让、供求、养生宝典板块。

9月4日上午,给客人做完推拿,李鑫阳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第二版小程序需求报告。他提出,增加视频和音频上传功能、增加全网消息功能;增加优惠券、拼团、砍价等功能,可采用砍价功能进行分享;增加游戏娱乐功能,便于吸粉……

李鑫阳说,互联网时代的“套路”太多了,他掉进过一个又一个坑。

随着互联网飞速发展,流量经济时代到来,大众生活方式改变,线下实体店陷入焦虑,李鑫阳的小店也难逃影响。深入居民楼的盲人按摩店,装修简单,服务一般,更多靠盲人按摩师的技术和实惠的价格,积累客户传播口碑。现在竞争加剧,光凭技师手法已然不够,客户群不断萎缩。

从2016年起,李鑫阳逐渐感受到营销推广的压力。他开始一一尝试,在互联网广告平台发布广告引流。上百度搜索,入驻先交1000元,买竞价排名根据关键词再收费。在美团做广告,去年推广费6800元,今年涨到1.28万元,引流后每单被对方再扣点10%。今日头条推广按点击量收费,1000人次浏览收费10元,成交一单则要扣除30元-50元。如果跟着平台做团购、打折,店内收益更少。

李鑫阳来来回回算这笔账。即便不考虑推广费,按照客人平均每小时100元收费核算,每天十个以上客人进店消费才能收支相抵。“引流成本太高,也没达到预期效果,小店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这一度让李鑫阳很苦恼。

决定跨界试水互联网后,李鑫阳先和同行合伙成立一家公司。今年4月才做出的这款小程序。虽然目前还比较简单,李鑫阳却挺满足,“毕竟我们是小本生意,只能一步步来。”

李鑫阳介绍,公司20多个投资人只有一个不是盲人,大伙1000元、2000元凑出启动资金,全是一把把捏、揉出來的辛苦钱,希望通过这个平台,让盲人按摩店的生意好一些。“我们想让盲人过有尊严的生活,也能有8小时工作制。”

“老鼠过的日子”

盲人按摩师大多超时工作,在一片黑暗中,他们等待上钟、推拿按摩,从早到晚,每天如此。

李鑫阳从事盲人按摩21年。早年自盲校毕业,正赶上盲人按摩在一二线城市兴起,他跨越南北从鞍山到广州的一家按摩店打工,每天工作14小时。一个夏夜,他和老板坐在店门口聊天,听到昼伏夜出的老鼠沿街溜过,他对老板说,“我们过的是老鼠过的日子。”

一年多后,李鑫阳回到鞍山开按摩店。他的父母都是聋哑人,生活的残酷给他带来的是不甘心,以及改变生活的强烈意愿。他卖过报纸、开过淘宝店,给自己征婚,把生活经营得颇有声色,一度还当上当地盲协副主席。

2015年,李鑫阳来到北京开盲人按摩店。在北京、广州这样的大城市,盲人按摩店大多开在临街、楼宇间。店面可大可小,五六十平方米的空间,放上几张按摩床,招两三个按摩师,即可开门营业。这给成千上万的盲人带来就业可能和生存希望。

李鑫阳公司的股东王淼,也是从按摩师开始干起,最后自己开店。在王淼看来,按摩师的工作,不论喜欢,而是生存必须。他回忆起按摩培训班毕业后实习时,第一个月拿到薪水285元,“特别开心,终于不用做那样的工作(洗碗),也能找到出路活着”。

54岁的李凤是李鑫阳店里的按摩师。因病失明时,儿子才3岁。从农机站员工成为盲人的无望、灰心,她到现在都不能释怀。

按摩是体力活,总是那几个姿势,又基本不出门活动,这一年来李凤觉得自己得了职业病,“腿上的血管像空了一样”发木。她重视起锻炼,每天一个多小时的锻炼坚持半年多,最近她发现眼睛偶尔出现颜色,那是久违的蓝色、金黄色、粉色,“也不知道是怎么啦”。她说她没有信心去医院检查,“都30年了,再浪费钱也不划算”。

与李鑫阳没事就抱着手机不同,李凤不喜欢上网,“早先听小说,现在不听了,那些太虚无缥缈不现实,可能与自己的磨难经历有关。”闲下来她就背诵散文《人生的味道》,还喜欢背同学写的诗句,“练一练大脑”。“假如我没有失去光明,哪知道活动自如奔跑自如的价值连城。假如我没有失去光明,哪知道残缺也是一种美丽……”这些句子,在睡前一遍遍回荡在她的脑海。

王淼一度经营6家按摩店,因近年来北京整治开墙打洞,他只好关了3家店。经营压力大增,两三年前每年花费4万元,就能在顺义租下60平方米民宅,现租赁200平方米的商用建筑,一年需要30万元。去年北京又开始从严整治“二合一”“三合一”场所,他的一家店里有十几名按摩师,还得另租两套房子当宿舍。一般的按摩店,按摩师吃住都在店里。

网络改变的盲人世界

盲校毕业的曹军,从事盲人按摩13年。十年前他就意识到盲人按摩未来发展潜力不大,必须转型。前年,他曾对1000多名盲人调研,97%的人答复不喜欢做盲人按摩。

曹军1995年开店时,盲人按摩店还不算多。当时他定价一小时60元,普通大众还不太能接受。没有客源,他免费按摩,四处打广告。在他的观察里,2000年以后,政府放开盲人按摩,按特殊行业审批。之后,盲人按摩店数量多起来,客户也增多了,2012年前后是北京盲人按摩业的高峰期。近年来房租等成本上涨,“但价格上不去,行业被挤压得很厉害。‘互联网+兴起后,出现上门服务、针对企业人员的量身定制服务等,盲人按摩行业面临更残酷竞争。”

同时,留给盲人的就业空间逼仄。

据河北省盲人协会副主席寇永昌介绍,1958年中国盲人聋哑人协会曾举办职业培训班,可选择的有按摩、音乐、文化等,盲人按摩行业由此诞生。上世纪80年代,不少地方创办正规的盲校中专,设置按摩专业。学生毕业后散至全国各地,建立盲人按摩医院、按摩诊所,从事医疗按摩,成为盲人群体不多的就业出路之一。当时盲人的另一条出路是进入民政下属的福利企业,干一些轻工业生产方面的活计。

1988年的中国残疾人事业五年工作纲要称,在残疾人群中,盲人就业尤为困难,要多种途径发展盲人按摩。

随后,1991年的中国残疾人事业“八五”计划纲要称,当时的福利企业已达到4.1万家,盲人按摩医院(诊所)达到800多所。

到上世纪90年代末,民政福利企业关停或转制,从事按摩业成为盲人的最主要出路。据《2016年中国残疾人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保健按摩机构达到18605个,医疗按摩机构达到1211个。据寇永昌了解,当前从事保健按摩的盲人不完全统计有20万人左右。

曹军不喜欢这行,每天睁眼就是到按摩店上班,半夜下班,“无聊又劳神”。2008年,他想做出一番改变,“盲人上网上不了,看盲文书费劲,与外界沟通不便,别的(职业)又做不了,我想做一些产品帮助我和我身边的人改变现状。”

曹军有一位常客是摩托罗拉的高管,总是给他灌輸手机未来的发展趋势。当时3G技术的发展推动智能手机流行,“客人都在玩手机,我想用也用不了”。他因此决定转型IT行业,为盲人开发读屏软件“让手机开口说话”。

创业四个月后,曹军的公司有了突破。当程序员拿着手机,移动光标,他听到语音念出短信。“这简直是最美的天籁之音。”曹军回忆,“但光听短信也没意思,明眼人都在玩QQ,我们能不能解决上网和玩QQ的问题?”

经过几番曲折,曹军的公司2010年与腾讯合作,研发出全国首款盲人语音QQ。他亲自跑推广,“到处宣扬这个好,社交、搞对象没问题了,最起码是打开了交流的一扇窗,让盲人的圈子不再封闭”。现在,他的用户量已经达到60多万人。

曹军说,借助读屏软件上网和玩QQ,盲人获取外界信息,社交聊天,读书,听音乐,生活半径迅速扩大。“盲人在按摩店接触面窄,找对象困难,后来QQ演变成盲人的重要征婚渠道之一。”

并不顺畅的信息无障碍之路

具体到个人用户,盲人触网并不顺畅。

李明(化名)2012年拥有第一部安卓手机,随后又购买了电脑,但使用中遇到很多困难。比如控件没有文件标签,嵌入式网页脚本无法让读屏正常获取内容,一些厂商的手机锁屏方式不方便盲人使用等。

有类似苦恼的盲人们想到通过在社交平台如微博和电话联系厂商直接沟通,呼吁第三方APP做无障碍优化。

通过摸索,还有一些盲人成为发烧友。张宏(化名)称自己是一些系统的极度发烧友,率先体验新产品、新功能,好用不好用都先体验一番,然后在“微博上主动@产品的决策人、UI经理”,如果没反应,就去论坛提交一份相对完整的报告,写明盲人用户遇到的问题、需求等。

在信息无障碍的民间呼吁圈中,张海彬是一名资深人士。他说,国内互联网企业缺乏信息无障碍的理念和概念。“我们就是将理念、概念等,告诉厂商和开发人员。”他希望,无障碍变成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成为产品的宣传卖点。

信息无障碍研究会首席专家张昆,曾任职于IBM大中华区信息无障碍中心。信息无障碍研究会是中国最早专注于此领域的专业机构,已与多个互联网企业旗下的产品建立合作,推动障碍群体融入社会。他表示,信息无障碍并不仅服务残障人士,而是指让残障人士、老年人等信息获取困难的人群,平等、方便地获取和利用信息,分享社会进步,正常融入社会。信息无障碍在教育、出行、就业、金融层面更为重要。

张昆介绍,W3C是互联网技术领域最具权威和影响力的国际中立性技术标准机构,为了提升可访问性,该组织在1997年成立无障碍推进组织,制定一系列的标准、规范等,并通过与世界各地的政府、商业、NGO 合作,在全球推动信息无障碍的标准。

据张昆观察,2002年前后,因北京申奥成功,信息无障碍理念开始得到国内关注,成为一个发展契机,目前正处于发展和完善阶段。而一些国家早已通过立法和规范保障信息无障碍了。“在理念上也不同,国外更多是从反歧视和公平角度。国内对残障人士还是一种居高临下和怜悯视角,以公益角度做信息无障碍。”2008年修订的中国的残疾人保障法,虽有无障碍环境的内容,但比较宏观。工信部2012年发布《网站设计无障碍技术要求》,由于缺乏约束力,未获得一些机构和企业的重视。

在美国,政府将强制要求加入政府的电子信息技术采购中,并通过经济手段鼓励产品设计考虑无障碍需求,促进企业对于无障碍技术的研发和投入。“当残障群体发现有无障碍问题的服务,可以根据法律或行业规章提起诉讼和投诉。”张昆说。

据张昆介绍,国外一些企业成立专门的信息无障碍团队,横跨企业各部门,有的企业每个产品都配备专业的无障碍工程师。国内有一些企业逐渐认识到无障碍建设的重要性。但国内缺少这方面专业人才,不少产品仅靠某个开发人员的兴趣去研究。

在技术上,无障碍优化并不复杂。一部分辅助技术并不需要对产品做太大改变,只是将相关内容放大处理,另一部分则需要信息技术提供可访问的接口。“企业应该调整角度,从产品通用性和服务人性化角度设计产品,这样还能鼓励创新。通过增强通用性的功能,提高产品的无障碍特性。”张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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